潇湘二水交汇处的江心岛便是“萍岛”。

□杨峻

思考了很久，在“零陵古郡”与“零陵古城”这两个名称之间，我还是选择了前者。

说零陵“古”，那是一点也不为过。据北京大学《中国古代史教学参考地图集》统计，零陵是夏代前中国的34个古地名之一。司马迁在《史记》中记载：舜帝“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是为零陵”。作为舜帝陵寝之地，零陵与中华道德文明始祖舜帝紧密相连，成为德治、孝道文化的象征地。

“百代皆行秦政制”。零陵真正作为行政区划名字核心，始于公元前221年秦始皇设立零陵县。公元前111年，西汉始置零陵郡，治所在今广西全州咸水一带，同时在郡下分封泉陵候，候国都城位于今零陵区。东汉建武元年，光武帝刘秀改侯国为泉陵县，并将零陵郡迁至泉陵。公元589年，隋废郡改置永州总管府，并改泉陵县为零陵县。之后，历代又反复启用零陵作为郡级行政区划，一直到明代才终止。期间，零陵、永州一地二名，交替千年，沿用到今，也称得上是中国城市发展史的一段佳话。

两江交汇，必存都邑。潇湘二水汇流于零陵，也成就了零陵，零陵自古就是区域政治经济中心。从地理上看，零陵“南接粤桂，北达荆湘”，与广东、广西接壤，又成为军事要塞。特别是秦代灵渠的开凿，沟通了长江与珠江两大水系，湘江成为打通和经略岭南的黄金水道，零陵因此成为中原文明的重要驿站和货物南来北往的重要集散地。故自秦以降，使节邮传不绝、商贾云集往来、街市人声鼎沸，明代户部尚书、零陵人周希圣在《平政桥记》中曾真实记录当年的盛况。

零陵古城大西门浮桥。

事实上，从汉代到明初的1500余年里，零陵郡一直是湖南的第二大城市。不仅建城历史很早，且城墙规模长达九里余，仅次于当时长沙城，人口和经济规模也仅次于长沙郡。清光绪《湖南通志》对此有明确记载。零陵郡管辖面积约9万平公里，北至湖南中部的湘乡、娄底，南达广西桂林，人口在东汉后期就突破100万，位列全国13个人口过百万的大郡之一，可谓泱泱大郡。

当然，零陵不仅历史悠久，山水也奇崛毓秀。潇水清冽、湘江隽永，两条大河带着远古的神奇和土地的翠微，在零陵萍岛融为一体，零陵因此雅称潇湘，为“三湘四水”中的第一“湘”。湘江是湖南的母亲河，零陵是真正的潇湘源。自零陵而下，湘江北去，浩荡向前，注洞庭，涌长江，入大海，浪花淘尽英雄。

北宋画家宋迪所著《潇湘八景图》，其中八景之首的“潇湘夜雨”，描绘的就是萍岛春夜雨打树叶、空灵寂静的景色，成为历代文人墨客心中的经典意境。岛上的萍洲书院，古柏参天，丹桂飘香，曾与岳麓书院、城南书院、石鼓书院齐名。“潇湘一夜雨，滴碎客中心”，这一幕对东亚特别是日本、韩国的美术史产生了深远影响。

零陵的山，巍峨逶迤，别有神韵。“九嶷山上白云飞，帝子乘风下翠微”“天下明德皆自虞舜始”，九嶷山下的舜帝陵，作为中华人文始祖舜帝最后的陵寝之所，是我国有史以来最古老的帝陵，也是中国人寻根访祖的必去之地。阳明山则拥有载入吉尼斯纪录的“天下第一杜鹃红”，每年四五月层林尽染，蔚为壮观。这里也是湖南省首个“避暑旅游目的地”，如果你想去赴一场森林与禅意的治愈之约，可首选此地。

萍洲书院大门，映入眼帘的“潇湘”二字。

零陵完全称得上是“一个美得让人诗兴大发的地方”。谪居零陵十年的柳宗元，可以说是零陵最好的宣传大使。他在《游黄溪记》中写道：“北之晋，西适豳，东极吴，南至楚、越之交，其间名山水而州者以百数，永最善。”称赞永州是他见过山水最美的地方。这并非贬谪文人的忧愤之言，更不是酬谢往来的应景之作，而是这位思想和文学巨匠投迹山水地的慧眼挖掘，在写景状物时的深度共鸣。柳宗元与零陵，由此缔造了一段“人与地”相互成就的千古佳话。同样谪居零陵达12年之久的宋代诗人汪藻指出：“至今言先生者必曰零陵，言零陵者必曰先生……零陵徒以先生居之故，遂名闻天下。”

从舜帝南巡、汉太守龙伯高、蜀相蒋琬，到柳宗元文章、元结石刻、怀素狂草、周敦颐理学、杨万里诗歌、何绍基书法，再到当代的李达、陶铸，零陵古郡的山水画卷与人文诗篇交相辉映。“湖南贬官零陵者半”。如果加上那些贬谪到零陵的宰辅大臣，如东汉蔡邕，北宋范纯仁、寇准，南宋张浚，还有慕名而来的黄庭坚、严嵩、徐霞客等，他们或登高望远，或遣怀抒情，更使这片土地内涵丰富、名声大噪。

另有这样一组数据，自汉唐以来的摩崖石刻，全国所存以湖南为最，湖南以零陵为最，堪称一部陈列在潇湘大地上的“文学和书法博物馆”。零陵因此被赋予了一种特殊的气质：山水与人文交融，隐逸与狂放并存，贬谪与进取共生。这份气质跨越四千年，厚重积淀、绵延不绝。

或许这份独特的山水气质是与生俱来的。清华大学建筑学博士孙诗萌将零陵称为“中国古代经典的山水城市”。城市的选址和布局背倚东山，面临潇水，非常罕见。直到现在，零陵城邑“两山夹一水”的格局还在，历史街区基本保持原貌，东、南、西门城墙风骨犹存，柳子街被评为首批湖南唯一国家级历史文化街区，这也是零陵作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的底气所在。

在我看来，历史的价值在于传承和发扬，而不是在发黄的故纸堆里寻根，或者在崩塌的城墙边怀旧。古郡是名，古城是根；古郡是表，古城是里。今天，做好零陵古郡这篇天下山水文章，重在“建新如旧，修旧如旧”。进一步保护性修复零陵古城，特别是代表古城形象和灵魂的城墙城门，将东门、南门、大小西门、潇湘门连珠成串，再现《永州内谯外城记》中“女墙云矗，雉堞天峻”的名城面貌，才能让这座古郡“可触摸、可品读、可传承”，焕发新的时代风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