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宇谦[湘潭大学哲学与历史文化学院(碧泉书院)党委副书记]
理想信念就是共产党人精神上的“钙”,没有理想信念,理想信念不坚定,精神上就会“缺钙”。信仰之于人,不是附加于生命的观念,而是支撑生命挺立的根基。加强青少年理想信念教育,绕不开的深层问题是:理论武装青年,何以从“认知认同”真正抵达“信仰坚定”?长期以来,我们习惯于把这一过程理解为知识积累的自然延伸,似乎学得多自然信、懂得深自然坚。然而事实反复告诉我们:从“知道”到“信道”,从“认同”到“坚守”,中间横亘的并非知识的缺口,而是一道实践的裂隙。如何理解并促发这一跨越,是理论武装青年必须回答的深层问题。
知信辨微:一道被遮蔽的实践裂隙
当前理论武装青年,往往预设“认知—认同—信仰”的线性进阶:先晓之以理,再动之以情,最终期待由情入信。这一逻辑看似顺畅,实则模糊了两个不同层级的跃迁。认知和认同,本质上是主体对外部观念的对象性活动——我知道一个道理,我赞成一种价值;而信仰坚定,则是主体把这个道理和价值作为安顿生命、指导选择的生存性根据。前者可以靠讲授和引导达成,后者则只能在亲身实践中生成。马克思主义认为,人的本质在其现实性上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认识的真理性只有在实践中才能确证;中国传统哲学亦强调“行可兼知”“知行互发”。二者的共同启示是:没有实践的中介,“知”不会自动变为“信”。
然而,一些习以为常的做法恰恰忽略了这个中介。有的课堂追求理论“覆盖率”,实践追求活动“参与率”,理论武装被窄化为知识传播和情感动员。学生“知道”了,却未必“信靠”;“认同”了,却未必“坚定”。缺少的,是让理论在真实生命经验中获得确证的环节。湖湘学派先贤胡宏曾言:“学贵大成,不贵小用。”若把理论武装仅仅当作知识传递的“小用”,便难以抵达青年人格与精神世界的“大成”之域。“小用”并非否定知识之用,而是警示:如果止于知识、止于口号、止于考核,理论就始终漂浮在青年的生命之外。
这一“知而不信”的困境并非今日独有。朱熹曾感叹“知行常相须”,仍见学者“知而不行”;王阳明更直言“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其深意在于,那些未被行动证实的“知”,本质只是“闻见之知”,而非“德性之知”。当代一些“认知达标”的现象,恰恰在重复这一古老问题——我们用考试、竞赛、心得报告来验证“认知认同”,却很少追问:这些认知是否真正进入了学生的生命实践,是否经得起现实风浪的拍打?毛泽东同志在《实践论》中早已指出,实践、认识、再实践、再认识,循环往复以至无穷。理论武装的本质,不是静态的知识填充,而是动态的实践生成。
事上体认:信仰生成的实践哲学中介
问题不在于让青年“知道更多”,而在于让青年在“事”上把理论“体”出来、“认”下来。青年在真实社会情境中,以身心整体投入的方式践行理论,在承担具体责任、解决具体问题、承受具体后果的过程中,将外在的理论转化为内在的生命确信。这一概念融通马克思主义实践论与儒家“事上磨练”传统:马克思主义认为实践是认识的来源、动力和检验标准,人的改变与环境的改变在实践中达到一致;儒家强调“知行互发”,王夫之更指出“行可兼知,而知不可兼行”。二者共享一个深刻洞见:价值主体不是先在的,而是在实践关系中生成的。信仰,正是实践过程中主体自我重建的精神标识。
事为起点。“事”不是程序化、观光式的“伪事”,而是具有真实价值张力、真实选择困境和真实后果的生活实践。让学生参与革命英雄采访、基层矛盾调解、乡村教育支持、文化遗产保护等实践,在事中遭遇理论与现实的摩擦,也在摩擦中检验理论的解释力。王阳明所谓“人须在事上磨,方立得住”正是此意。没有真实之事的磨砺,理论便永远是悬空的观念,难以沉淀为生命的骨骼。
体为枢纽。“体”是知行合一的亲身参与和情感沉浸,不是旁观,也不是“完成任务”。当代青年并不排斥理论,排斥的是与己无关的说教。一旦他们在真实选择中体会到理论的指导力量,在真实后果中感受到价值判断的分量,理论的“真”便不再只是逻辑自洽,而成为生命中的可信。冯友兰先生讲“觉解”,认为境界的提升不是知识的增加,而是对自身存在意义理解的质变。“体”正是这样一种质变:青年在实践中“觉”出理论不是外在灌输,而是自身生命的需要,这一“觉”便打通了知与信的壁垒。
认,指向归宿。“认”不是终点,而是螺旋上升的新起点。它包含两层意思:一是“认得”,在事中验证理论之真,把“闻见之知”转化为“德性之知”;二是“认出”,在理论中认出自身,把“别人说的真理”转化为“我亲历的真理”。经此双重确认,认知认同便从对象性判断升格为生存性确认——这就是信仰。信仰一经确立,便不是青年“拥有”的一个观念,而成为青年“所是”的一部分。一个真正“认”了的人,不必刻意“想起”信仰,因为信仰已内化为他看待世界、做出抉择、安顿自身的底色,自动出场、稳定发力。
事、体、认循环往复,如张栻所言“知行互发”,每循环一次,“知”便更深一层,“信”更坚一分。认知认同为“事上体认”提供观念准备,“事上体认”则为认知认同注入生存性确证。二者互为条件,而后者才是信仰生成的“惊险一跃”。
说理共事:范式转换的三重路径
将“事上体认”引入高校思政工作,意味着从以“说理”为中心转向以“共事”为路径。这不是否定理论讲授的价值,而是要求讲授主动为实践体认创造条件,使教育者从知识传递者转变为实践同行者。具体有三重方法论原则。
问题即事。理论课堂不妨从青年切身的真实问题切入——职业选择的困惑、价值冲突的焦虑、社会公平的追问。把理论作为回应这些问题的思想资源,进而引出需要在现实中求解的实践课题。当青年发现马克思主义不是停留在课本上的范畴,而是可以分析当下社会、指导个人选择的活的立场时,认知认同便有了向信仰生成的土壤。
实践即体。实践设计应追求“事”的真实分量而非活动数量。一次有真实后果的基层服务,胜过十次打卡式实践。让学生在事中有选择的权利、有承担的责任、有反思的自觉。碧泉书院“传道济民”的传统,从来不是书斋空谈,而是在经世济民的具体事务中成就人格。今天的高校实践育人,同样需要在真实的社区、乡村和社会矛盾中,让青年“体”到理论的温度与硬度。
共同体即认。碧泉书院的精神传统,从来不是个人苦修,而是在师生从游、朋友切磋中成就德性。高校可以构建师生共同参与的“体认共同体”,教师不是讲台上的评判者,而是与学生一起进入真实问题、共同经历困惑与突破的同行者。在对话与见证中,个体的体认升华为群体的信念,模糊的认同凝结为清晰的信仰。教师的以身作则、同伴的相互砥砺,往往比任何理论灌输都更能坚定青年的信仰。
远望开新:信仰在实事中生长
面对人工智能加速渗透,认知获取越来越便捷,信息堆叠越来越廉价。青年不缺“知道”的渠道,缺的是“信靠”的根基。算法可以推送无数观点,虚拟体验可以模拟无数情境,但真正的信仰反而更加依赖于不可替代的亲身实践——因为在“事”中的选择、承担与确证,永远无法被技术代劳。理论武装青年的未来,不在于与算法竞赛信息密度,而在于回归人的整体生成,为青年创造更多“事上体认”的田野。
更深一层,“事上体认”为“第二个结合”在理论武装领域的落地提供了哲学路径。马克思主义实践论强调理论必须经过实践检验才能成为改造世界的力量,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修养论强调“知行合一”方能达成真正的精神自觉。二者在“事上体认”中实现了深层互证:理论之“知”唯有经“事上”之“体”,方能成就“德性”之“认”,升华为信仰之“信”。这不是两种话语的简单拼接,而是两种传统在“人的生成”这一根本问题上的相遇共振,指向一种超越单纯知识灌输、以主体跃迁为根本旨归的理论武装新范式。
从认知认同到信仰坚定,中间隔着的,从来不是更多的说理,而是更深的事。知在心头,信生事上。真正的理论武装,不是把信仰装进青年的头脑,而是让青年在实事中把信仰活出来。当一名学生在真实的社会责任中体会到了理论的重量,在具体的选择中印证了价值的方向,信仰便不再是外部的规范,而是他生命里自己长出的光。
来源:红网
作者:刘宇谦
编辑:陈晓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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