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震彪（华中科技大学电气学院教授）

春节最重要的，是亲人相聚、围坐聊天。

表象上看，家家户户都相似；细究其里，内容却有所不同。

有的家庭聚会喜欢打牌搓麻将，有的喜欢琴棋书画唱；有的喜欢聊如何投机取巧、占人便宜，有的喜欢谈怎样练就真本事，利己利他，不取不义之财，不慕虚妄之名。

形式与内容的差异，实则是家庭文化与价值观的投射。

人们沉浸其中，年复一年，自然被熏染、被塑造——毕竟，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记得小时候，家人曾讲过两件事，让我终身难忘。

一是70年代初，父亲去村中小商店买东西。当时人多嘈杂，他付了五元，拿回找零便离开。回家后才发现，对方竟多找了五元——想必是售货员误将五元当作十元找零。

那时，河北农村人均月收入仅10–20元，城镇职工也不过40–50元，五元钱，堪称巨款。

可父亲毫不犹豫返回商店，将多出的钱退还。店主惊愕不已，因他自己尚未察觉差错。此事后来在村中屡被称道。

二是民国年间，爷爷在世时，村中有困难者借钱，事后不还，爷爷从不催讨；有青年愿参军，爷爷竟主动赠其家人两亩地。

这些善举，在四里八乡多年传颂，口碑不衰。

在这样耳濡目染、春风化雨的家风中，“多做善事、自强自立、不占便宜”早已融入家族血脉，成为我们共同的品格基因。

二十多年前，侄女考上大学，哥哥家却正处经济困顿，支付孩子四年学费和生活费，变成了一件十分艰难的事情。古语云：“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孩子一度濒临辍学。

我得知后，当即送去两万元，权作支持。

五年后，哥哥执意归还，说如今手头有了。我解释：“这非借款，是赠予孩子读书的，不要还。”

他仍坚持：“谁挣钱都不容易，现在我有了，就该还。”

哥哥就是这样的人——亲兄弟，亦不愿占半分便宜，哪怕对方真心相赠。

其实，八十年代，我读书求学需要家中支持钱款的时候，父亲常常写信告诉我，由于他本人身体不强壮，哥哥是家庭经济的顶梁柱。他务农之余，常赴北京、太原做木工，为人打制家具，以多挣一点钱补贴家用。我读书时的花费就有哥哥挣的辛苦钱。

他助我，视为天经地义；我助他，他却念念不忘“谁都不易”。不知世间有多少这样的兄长，于我而言，他独一无二。

如今，哥哥一家夫妻和睦、子女孝顺、孙辈自强，人人安康。这或许正是天道酬善，福泽良家的明证。

上述所记，不过是家族家风长河中的一朵浪花。至于父母如何晨昏定省、奉养长辈；与舅舅家、姑姑家如何捧心相待、亲如一体，数十年同甘共苦、守望相助；以及我辈兄弟姐妹及表亲之间，如何手足情深、恩爱互助、彼此牵挂，在困厄中相互扶持，在顺境中彼此成就，始终以自强为志，以持善为守，以守正为本——此类故事，俯拾皆是，不胜枚举。

春节聚会，话题万千。但那些鼓励自强、崇尚向善、传承家风的交谈与活动，无疑更具价值与长远意义。

赠人以鱼，不如赠人以渔；聚家以食，不如聚家以德。物质的美酒佳肴固然不可或缺，而精神的滋养、价值观的传递，才是管长远、可持续的“最美年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