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醴陵瓷器。图源:醴陵市融媒体中心
□王小杨
最近看了由湖南广电打造的“家乡好物·一县一品”公益微短剧《最浪漫的事》,讲述一对相伴多年的夫妻长期缺乏沟通,婚姻出现危机,又在自驾之旅中破镜重圆的故事。其中有个贯穿始末的细节,值得单独拎出来。
剧情里,陈明远与许知秋年轻时在国光瓷厂相爱相守,许知秋随口提到自己看到一个纹绣精美的醴陵瓷瓶,便被陈明远不辞辛苦买下并赠予了许知秋,成为两人定情信物:“藤蔓相缠,岁岁相依”“往后我们也要像他们一样,永远不分开”。多年后,瓷瓶便一直放在家中进门处与客厅的橱桌上。日日可见,却未必时时留心。两人爆发全剧里最激烈的冲突时刻,瓷瓶不慎被推掉,碎片是爱情的隐喻、借代,因而可以说“爱情散落一地,扎伤了许知秋的手”。结尾,夫妻二人在旅途终点,又合力重新烧制了一只醴陵瓷瓶。这是个颇具象征意味,甚至极尽符号化了的故事;而醴陵瓷,则于起、承、转、合间,被赋予了近乎神圣的叙事职能。
这反映的是一种叙事建构的内在规律,很多故事之所以成立,很大程度上要仰赖于某种“不言自明”的力量、或者说共通文化语境下的禀赋,《最浪漫的事》亦不例外。正如许知秋看到瓷瓶上的藤蔓花朵,便说出深情的爱情宣誓;又如故事推进到最后,两人还要再重返“烧制瓷瓶”这一课题。东方文化传统的浪漫在于,千百年的沉淀中,它教会我们如何读懂器物表面之下所流淌的情感暗河。
醴陵瓷内蕴其华的情感哲学,赋予了其独特的东方美学气质。醴陵瓷,尤其是经典的釉下五彩,素有“白如玉、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的美誉。那釉下的色彩可以极尽绚烂,但五彩的万千世界,却并不是伸手可触、直白外露,你只好透过一层温润如玉的隔层去凝视它。几抹桃红、数点新绿、一对鹡鸰,皆是空灵之白——这片虚静背景之上,被克制的无限生机。于是无色的也胜似有色了。

醴陵瓷器。图源:醴陵市融媒体中心
醴陵瓷坚硬,却也易碎,然而易碎却是另一种美。但东方之美,其表达的“易碎”与物哀无关,它更多强调了超越与建设。有一种修复瓷瓶的办法,就是用“金缮”工艺以黄金弥合裂缝——那所有的破碎之路,便骤然成了瓶身最值钱的东西;亦是短剧里借醴陵瓷所传递的爱情想象,破镜了可以重圆、谑骂了可以原谅、砸碎了的瓷瓶当然也能够再做个新的来。总之是“藤蔓相缠,岁岁相依”,只要正心正念,没有什么注定走向毁灭的。亦是我们文化里自古以来热爱he(happy ending)结局的基因,所谓“家和万事兴”,又所谓“退一步海阔天空”,我们总是讲包容不幸与对立,讲道路曲折但前途光明,讲发展是螺旋式上升。忍耐一路从美德拉到了尊重规律的高度,当然可说是生活的智慧。
但宇宙也不止人际因缘,总有更宏大的、客观不可扭转的东西,比如时间。长沙窑(醴陵瓷的源头之一)出土的一只唐代瓷壶上,写着这样一首诗:“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这是中国历史里著名的动人情诗之一,写尽了人生、情爱于时间错位的遗憾。“世间安得双全法”,那么如何是好?
瓷壶本身的存在就给出了作答:记录。中国陶瓷历史上就开辟了大规模“以器载文”的先河。悲欢离合、伤春悲秋、爱恨情仇,个体的情绪放进更大群体的汪洋里,神奇地显现出了一种共性。记录的意义也就在于此,人类毕竟是孤独,那就为所有平凡而真挚的情感,提供一个永恒的、美的安放之所;也为所有无法挽回的错失,提供了一种让遗憾升华成诗意的可能。而新中国成立后,醴陵瓷上亦常见时代标语与宏愿。这些文字记录了一段段特定的集体记忆,表达彼时人们对国家富强、社会进步的质朴向往,成为另一个形式的“表情达意”,情感从私人领域扩展到了公共空间。无言的器物开口说话,诉说着人间最永恒的爱恋、遗憾、祈愿与追求。
正如金斯伯格所言,声音是说给未来听的。醴陵瓷所承载的东方美韵,赋予了它生命,从这个角度而言,它是属于未来的生命之瓷。大时代轰轰烈烈流过,但人性与美恒长。古人、今人、未来之人,终将在一件件瓷器的静谧间,聆听到同一个故事,成为同一种心事的知己。
来源:红网
作者:王小杨
编辑:汪敏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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