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郴州市桂阳县莲塘镇大湾村。
当《大湾记忆》的清样拿在手中,摩挲着带着油墨香的纸页,我仿佛跟着这本书,重新走了一遍大湾村的六百多年。书里那些文字、图片、谱序、诗词,不再是各自独立的篇章,已汇聚成了一条江河。而我在这条江河汇入大海之前,有幸参与过本书的校对工作,陪它走完了从清样到成书的最后一段路。那段日子,我常在深夜反复校对稿页,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校对一本书,而是在替一个村庄、替一方水土,辨认它被时光磨蚀的面容。
读罢全书,我最深的体会是:这并非一个村庄的孤立记忆,而是一方水土与一本书之间的双向奔赴。大湾村六百多年的文脉,因这本书而被照亮;而这本书,也因大湾村乃至整个桂阳古郡的深厚土层,才得以长成。离开桂阳这片土地,这本书无从谈起;没有这本书,这片土地的一段记忆也许仍沉睡在谱序与碑记之间。二者彼此辨认,彼此完成。
一、一本书的缘起:从一个人的坚守到一群人的奔赴
要了解这本书,先要了解一个人。
夏声朝先生是桂阳大湾人,从岗位退下来后,完全可以安享清闲。但他却选择了一条更艰难的路——为家乡立传,为故土存史。起初,这只是他一个人的写作。他写大湾的古屋、夏寿田的传奇,写那些即将被时光湮没的细节:一扇雕花木窗的纹样,一块匾额上的落款,一位老人记忆中夏家旧事的片段。这些细节微小得像尘埃,可一旦无人记录,便真的随风散尽了。
但写着写着,他发现一个人的笔太单薄。大湾村六百多年的文脉,不是一个人能写尽的;夏寿田跌宕起伏的一生,需要更多维度的观照。于是他把目光投向当下,多次组织作家赴大湾采风。新闻媒体的光影记录、当代作家的采风文章、学者的学术论文,形成对大湾村的多角度分析、多维度解构。这些,都被他一一纳入。同时,他又大量收集与大湾有关的文献,如宗谱、碑记、手稿;多方搜集前人留下的文集,如夏时、夏寿田父子的诗文、奏折、信札。一个人走的路,渐渐变成了一群人的奔赴;一个人的执念,渐渐成了一种公共的文化自觉。
这里需要说到桂阳。桂阳建制始于汉初,已有两千二百多年历史,历为郡、监、路、军、府、州治所,是名副其实的“千年古郡”。正是在这样一片土层深厚的土地上,一个村庄才可能积淀出六百多年的文脉,一个乡贤才可能生出“为故土存史”的自觉。桂阳历史上耕读传家、经世致用的风气,阳山古村等历史文化名村的相互映照,都为《大湾记忆》提供了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背景。这本书写的是大湾,根却扎在整片桂阳的土地里。
毫无疑问,《大湾记忆》的结构有别于其他书。它不是在写一个村庄的风景,也不是在写一个人的传记。它以“先贤流韵”“人文风华”“故土乡愁”“光影聚焦”“梦里故园”等章节,编织成了一张“网”——网的中心是大湾村和夏时、夏寿田父子,但网的每一根线,都延向远方,连接不同的人和事,乃至不同的时代。这种结构看似松散,实则有一种内在的张力:它不追求单一叙事的完整,而追求多重记忆的并存;它不把历史压成一条直线,而让历史以网状的姿态重新浮现。这其实是在彰显一种文化——耕读传家、忠孝节义、经世致用,这些传承了千百年的精神内核,在这里都能找到载体。
更难得的是,夏声朝先生本可以像许多乡贤一样,出版一本属于自己的散文集或研究著作。但他把文人的作品、后辈的习作、前人的旧文、当代的访谈,统统汇集在一起。因此显得不那么“纯粹”,甚至有些“杂”。但正因如此,它才显得兼容并蓄、同心协力。这种“杂”,恰恰是乡土记忆本来的样子:它不是哪位专家的独白,而是几代人、几十位书写者、无数普通村民共同完成的合唱。一本书肯放下“纯粹”的架子,去容纳参差多态的声音,这本身就是一种文化胸襟。
二、文字背后的眷念: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回家
读《大湾记忆》,常常让我想到一个词:眷念。
夏声朝先生的眷念,是日复一日的奔走。他带着一批又一批的作家、学者走进大湾,也带着大湾的文献、故事走向长沙、走向贵州。可以说,本书就是他眷念的结晶。但书中更动人的,是那些“配角”的眷念。
彭广业,三十年如一日沉潜于地方文献研究,为夏寿田研究倾注了半生心血。《晚清名士夏寿田》等文,字字皆从故纸堆中来,却写得深情绵邈。读这样的文字,你能感到作者不是在做冰冷的考据,而是在替一位被历史尘烟遮蔽的乡贤重新整理衣冠。夏剑钦,岳麓书社原社长,年近八旬仍亲赴贵州考察,以出版家的眼光为全书把关和作序。一位八旬老人远赴他乡,只为核实一段家族行迹,这份认真本身,就是文字背后最动人的注脚。谢孝明以学者的严谨评述夏寿田;欧阳朝夕以一篇气势磅礴的书评,为全书定下了“古村文脉延千秋”的基调;侯衡程,夏时的曾外孙女,从广州三进大湾,用金戒指的故事串起一个家族的百年记忆——一枚金戒指,从一个人手上传到另一个人手上,从一代人传到另一代人,它串起的何止是一个家族,更是一方水土对“根”的执守。还有文热心、陈夏雨……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段与大湾的缘分;每一篇文章背后,都有一份对乡土、对历史、对文化的深情。
我忽然明白,本书的核心,就是一种眷念和付出。夏声朝先生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精力,因为他的姓氏、他的血脉、他的根,都在大湾。而其他作者之所以全力支持,也是被这种眷念所感动。文字的力量,不在于辞藻的华丽,而在于作者是否真的把心放了进去。《大湾记忆》里的每一篇文章,都能让人感受到那种“心在里面”的温度。这种温度,不是修辞可以伪造的,它来自一个人对故土长年累月的凝视,来自一群人被同一种情感召唤后的相互靠近。
放到桂阳的县域视野里看,这种眷念更显得珍贵。桂阳有两千二百多年的建制史,有阳山古村这样的省级历史文化名村,有扶苍山、舂陵江湿地,有湘剧、坛子肉这样的非遗,有欧阳海故居这样的红色记忆。文化资源不可谓不丰厚,但资源不等于记忆,遗址不等于书写。一个县的文化底气,最终要靠一本本具体的书、一个个具体的人、一次次具体的书写来支撑。《大湾记忆》的可贵,正在于它把“千年古郡”的宏大叙事,落实到了一个村庄的谱序、一块碑记的拓片、一位乡贤的信札、一枚金戒指的流转之中。宏大因具体而可信,具体因宏大而有了纵深。
三、书之后的故事:这部书留下的不仅是文字
《大湾记忆》已经出版。但我知道,这本书的故事不会因为它的出版而终结。
出版之后,会有更多的研究者沿着它提供的线索,走进夏时、夏寿田的世界,走进六百多年前的大湾。出版之后,会有更多的乡贤被夏声朝先生的精神所感召,加入到文化传承的滚滚洪流中来。出版之后,大湾的文化遗产将得到更有效的保护。桂阳县传统村落的特色保护和活化利用工作也将得到极大提升。
一本书的力量,有时比我们想象的更大。
《大湾记忆》让一个村庄有了自己的“史书”。从某种意义上讲,它就是大湾村的“地方志”——它记录了一个村庄的地理、历史、文化、人物、风俗,是后人了解这片土地最直接、最亲切的入口。地方志向来是官修的多,民修的少;写县的多,写村的少。一个村庄能有一部体例如此丰富、情感如此饱满的“村志”,在桂阳是开创性的,放到更大的范围看,也为传统村落的历史记忆保存提供了一种可借鉴的样本。
《大湾记忆》让一群人有了一面旗帜。本书汇集了数十位作者的作品,有专家学者、作家,也有基层干部、教师。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从事不同的职业,但都被大湾的文化魅力所吸引。有了这本书,他们就有了一个共同的身份——“大湾文化的书写者”。今后,他们将以此为纽带,保持联系,继续书写,形成一个有生命力的文化共同体。这个共同体今天写的是大湾,明天就可能把目光投向桂阳更多的古村、更广的文脉。
《大湾记忆》让一种精神有了载体。大湾六百多年的文脉,夏寿田一生的求索,夏声朝数年的坚守,所有人对乡土的热爱与付出,都凝结在这里。书可以再版,可以翻译,可以数字化,可以进入各级图书馆、档案馆、数据库,可以流传上百乃至上千年。这就是文字和书籍的力量,它能让瞬间成为永恒,让个体成为集体,让记忆成为历史。而桂阳这样的千年古郡,恰恰最需要这样的载体:它的历史太长,记忆太厚,若不一本一本地写、一村一村地记,许多珍贵的细节就会在代际之间悄悄流失。从这个意义上说,《大湾记忆》不只是大湾的记忆,也是桂阳如何对待自身记忆的一个回答。
本书不仅是记忆,更是种子。它将播撒在更多人的心田里,并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一本书与一方水土的相互成全,最终成全的不只是一个村庄的往事,更是一方土地上的人对自身来路的清醒与深情。古郡故里,从乡村做起——这或许正是《大湾记忆》留给桂阳最值得珍视的启迪。
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来源:红网
作者:欧阳文武
编辑:汪敏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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