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杨

9月29日，2026湖南（醴陵）国际陶瓷产业博览会开幕。五天以来，来自23个国家和地区的302家企业，进入了这个博览会的五个展馆。巴基斯坦的商人、厄瓜多尔的艺术家，以及山东、景德镇、宜兴、北流、禹州的国内陶瓷人……不同国家、不同地区、不同面孔的人们，在这里以瓷器为“语言”，进行了一场盛大的交流。

我格外注意到一个品牌——德国梅森。它常被誉为“欧洲第一名瓷”，这已经是它第四次亮相了。

17世纪后，欧洲出现了对中国瓷器的强烈兴趣，18世纪初欧洲兴起“中国风”，德国梅森就诞生于这样的大背景之下。萨克森选帝侯奥古斯特二世尤其痴迷，甚至为得到东方瓷器不惜付出巨大代价。1708年1月15日，约翰·弗里德里希·伯特格尔等人在萨克森完成了欧洲硬质瓷的首次成功烧制。1710年，梅森瓷厂正式成立。从对中国瓷器的惊叹、模仿和技术追问出发，今天我们熟悉的很多梅森“中国风”装饰，源自于300多年前的欧洲对中国的想象。

梅森瓷器有一类代表性图案，叫“蓝洋葱纹”，今年5月于北京鲁迅博物馆亮相。但“蓝洋葱纹”不是洋葱的图纹，而是桃、石榴以及柑橘类果实等东亚植物元素，经再解释之后形成的装饰。可以说，1708年的梅森，很大程度上是欧洲向中国学习的结果。

然而历史的有趣之处就在于，它像一张纵横交错、不断变易的河网，水并不总是从上游流向下游。有时候，一件东西从这里流出去，改变了远方；过了几十年、几百年，又有另一种延续性的东西，沿着完全不同的河道流回来，改变了它最初出发的地方。瓷器也是这样。

再过200余年，熊希龄来到醴陵，却发现洋瓷已经进入中国市场，本土传统瓷业因此感受到越来越强烈的压力。洋瓷进入中国市场，日本瓷业又在海外市场展开竞争，延续千年的中国陶瓷，第一次如此直接地与外界对峙。湖南省文史研究馆后来这样概括熊希龄当时的动因，即“改变陶瓷生产的落后状况，抵制洋瓷倾销”。

日本曾效仿景德镇青花瓷和釉上彩技，创造出有田早期的伊万里瓷器；17世纪的伊万里瓷器进入欧洲市场，还在一段时期成为了中国瓷器的替代品；后来，中国甚至要反过头烧制欧洲市场所需要的“伊万里风格”瓷器。

河流又转了个弯儿。

于是，就像当年欧洲、日本，同样的“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熊希龄去到了日本。彼时日本的陶瓷，已经在机械化生产、窑炉控制和产品质量上显现出工业化的优势。熊希龄进行深入考察，他回来便立马办学、引进技术和设备，用外来的方法解决本土产业问题，于是釉下五彩诞生。

300年前，欧洲人受中国瓷器感召而造出自己的瓷器；几百年后，日本因中国景德镇而发展自己的伊万里。再些年，醴陵去日本寻找工业化的办法。又过9年，1915年，醴陵瓷器在美国旧金山的巴拿马太平洋万国博览会上，获得金奖。20世纪的战争局势，让世界再次分裂成一块一块的，这条路一度变窄。

今天，梅森出现在醴陵的瓷器博览会上。来自德国、厄瓜多尔、巴基斯坦，以及景德镇等国内外不同地方的人，又汇聚于此。万川赴海，好像世界仍是“我们”的世界。“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历史不必言说意义，它只要站在那里，一场活动，便是一次瞬息万变的显现。皎皎瓷面、漫漫历史，隔镜相望。

这是我认为此次醴陵瓷博会最为微妙、深刻、成功之处。

过去100多年里，醴陵的瓷器经历了从手工业到现代工业、从单一产品到多门类产业、从地方生产到全球供应的漫长变化。如今，醴陵陶瓷全产业链上下游企业已超过1500家，产业集群总产值突破800亿元，产品出口到140多个国家和地区；日用瓷、艺术瓷之外，电瓷、电器、先进陶瓷等也不断向产业链更深处延伸。

一只杯子、一只盘子、一件艺术瓷的背后，是一整套原料、研发、设计、制造、物流、外贸和服务体系。于是，“陶瓷”这个词在醴陵已经悄悄发生了变化。它不再仅仅是餐桌上的杯碟，也可以是电网里的绝缘子、先进制造业里的新材料、远渡重洋的商品、设计师手里的创作对象，等等。

因此看到，传统产业一旦发展到这个程度，不再只是地方的“特产”。它开始产生新的需求：看见更大的世界，亦让世界看见自己。所以，醴陵瓷博会走向世界绝非偶然，只不过是产业自然发展的结果。

河道一旦重新打开，水会记得原来的方向。

3万平方米、5个展馆、1350个展位，除了展示产品，还设置“醴瓷超级工厂开放周”等活动，把生产车间向外打开，将产业、文化、惠民、文旅进一步融合。瓷博会上，技术、人才、审美、订单进来，醴瓷产业发展的经验也被传播出去。

它也在说明，醴陵陶瓷产业化的影响，早已不止于产量和订单，而是让一座城市从“卖产品”走向“办平台”，从“被看见”走向“能对话”。

德国梅森的中国代理商胡世勇告诉记者：“梅森瓷器最初深受中国青花瓷的影响，后来逐渐发展出了独特的工艺特色。历届展会中，众多陶瓷从业者和爱好者都会前来交流切磋。”来自厄瓜多尔的陶瓷艺术家Tomás Carpio则将醴陵之行视为“一段与艺术家、文化以及对陶瓷全新理解方式的美好邂逅”。巴基斯坦参展商Sunny连续三年参展，他坦言带来的玉石展品反响都很好，企业为此专门印制了中文版产品介绍手册。语言有界，情谊无界，醴陵瓷博会搭建起的交流平台，让不同文化相通有无。

一门持久产生价值的手艺，可以击穿历史和现实、工作和生活、地域和阵营的壁垒；一座有生命力的城市，能够逐渐成为知识、技术、审美、人才和关系的发生地。

河水已经流了很久。而今天的醴陵，大概无需试图占据哪一个位置，只是让河流经过，并且让它流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