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志远(湖南工商大学教授)
湖南益阳清溪村,14名村民累计创作超过300万字,4人的作品登上《中国作家》2025年第12期“清溪村小辑”。放在新大众文艺的视野里看,这件事的意义不只是“农民也能写作”,而在于它提供了一个创作主体变化的本土样本,即普通劳动者从被表述的对象,变成了主动的创作者。在一个流量决定可见性的时代,这个村庄的写作实验,提供了一种新的传播方式。
传播起点:从“不会写”到“开口说”
对很多中老年村民来说,写作的第一道坎不是发表,而是“不知道写什么”。63岁的邓春生被村民称为“秀才”,刚加入写作计划时却每天发愁:“每天都要交作业,有时候真的不知道写什么。”这种茫然背后有种自我怀疑:我的日常生活值得被写下来吗?我有能力把它写下来吗?
湖南省作协创研室的同志驻村后,用了一个很巧的传播策略:让村民从“口述”开始。村民对着手机录音,讲自己熟悉的事,再由她整理成文字,最后由村民修改。这个流程绕开了“写作”的门槛,把表达的门槛降到了“说话”。录音作为中介,在“不会写”和“写出来”之间架了一座低成本的桥。
但录音只是技术辅助。真正让村民持续写下去的,是清溪村作为“文学村庄”提供的传播环境。中国作协“新时代山乡巨变创作计划”在此启动后,22间作家书屋、中国当代作家签名版图书珍藏馆陆续落地,莫言、刘震云、王跃文等作家的主题书屋散落在村庄里,作家余艳驻村八个多月与两百余名村民深度对话,作家黄恩鹏多次驻村。文学从一种遥远的、“属于别人”的事物,变成了村民出门就能偶遇、围观,甚至参与的生活场景。这种物理空间的浸润,慢慢改变着村民对“谁可以写作”的认知。邓春生从写身边人物、风景开始,逐步延伸到地理、物产、古迹、传说,最终形成“方志式”的书写。
传播路径:从“流量筛选”到“期刊承认”
清溪村农民写作被看见的关键节点,是《中国作家》2025年第12期推出“清溪村小辑”。刊发了卜雪斌的《进屋喝杯茶》、邓春生的《清溪有石桥》、孙桂英的《我是清溪书屋管理员》、邓旭东的《波哥和他的壹号家菜馆》四篇作品。
这和网上素人写作的走红路径完全不同。由专业文学期刊的编辑直接完成筛选与承认。这些文本进入公共视野的理由不是“很多人看过”,而是“专业编辑认为它们值得被看”。期刊机制不以点击率为尺度,反而为缺乏“爆款标签”的日常书写留出了空间。清溪村四位作者写的是开茶馆、村庄石桥、书屋管理员日常、农家菜馆经营,都不具备平台传播所需的“奇观性”。很难想象这些文本如果先投放到社交平台,能获得同等关注。期刊发表在这里扮演的角色,是一种“去流量化”的传播承认。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传播维度,即文本的接受场景。据当地统计,清溪村2025年前三季度游客量突破142万人次,同比增长40.3%。游客参观作家书屋、体验文学景观,在此过程中接触到农民写作者的作品。孙桂英既是迟子建书屋的管理员,又是《我是清溪书屋管理员》的作者,她的写作与工作场景、与游客的游览体验彼此呼应。读者不是在手机屏幕上滑到这篇文章,而是在她所描述的那个物理空间里读到它。这种“场景化接受”的覆盖面远小于平台传播,效果也难以量化,但它提示了一种可能性:素人写作的传播不必完全依赖线上流量,地方性的、面对面的、嵌入生活场景的传播,同样具有特别的意义。
传播瓶颈:从“被看见”到“被讨论”
清溪村经验的价值,在于展示了另一种传播,但也暴露了这种传播的脆弱。
一是传播的启动高度依赖外部资源。驻村作家的指导、作协系统的组织、期刊的约稿、文旅项目的资金支持,这些条件中的任何一项,在多数乡村都不具备。湖南省作协创研室主任驻村进行指导,本身就是一个制度性的特殊安排;《中国作家》以专辑形式集中推出一个村庄的农民作品,更是极少数案例才能获得的待遇。如果抽离这些条件,清溪村农民写作能否自发持续,是一个无法回避的疑问。
二是传播的公共性不足。目前获得的可见性,主要停留在“农民终于开始写作”这一事实层面,而非文本本身引发的实质性讨论。据中国作家网等媒体报道,舆论焦点集中于“14名农民创作300余万字”“4人作品登上《中国作家》”等指标,至于这些文本写了什么、写得如何、与周立波《山乡巨变》的文学传统构成何种对话,公共讨论基本没有涉及。
这意味着,传播完成了“可见性”的生产,却尚未进入“公共性”领域。可见性关乎“被看到”,公共性关乎“被讨论、被回应、被纳入共同的文化议程”。平台素人写作的困境之一,是可见性由流量赋予,流量退去后文本迅速被遗忘;而清溪村模式的困境则在于,可见性由专业渠道赋予,但专业渠道的关注焦点本身也偏向“现象”而非“文本”。如果农民写作的传播始终以“农民”身份为核心卖点,而非以文本质量赢得阅读与讨论,那么创作主体变化的象征意义,便可能在传播中被消费殆尽。
传播出路:从“资源注入”到“生态培育”
清溪村模式最容易被误读的一点,是把它当成一个“可复制模板”。事实上,驻村作家、期刊专辑、文旅项目这些条件难以批量复制,真正值得借鉴的是它背后的传播思路:为素人写作搭建一条不依赖算法青睐的通道。
具体而言,这条通道需要三样东西。其一是低门槛的启动中介。清溪村的手机录音证明,把“写”降格为“说”,可以绕开文学训练的心理障碍,这一经验对多数乡村和社区都具备可操作性。其二是专业渠道的入口。期刊专辑未必人人可得,但地方报刊、行业刊物、社区出版物同样可以承担“去流量化”的筛选功能,关键是有专业编辑愿意介入,而非把文本直接抛给流量市场。其三是场景化的接受空间。清溪村的游客与文本的相遇,说明传播不必只发生在屏幕上;社区展览、地方活动、文旅线路都可以成为文本与读者面对面的场所。
但仅有这些还不够。清溪村所面临的,是文本缺少被认真讨论的公共空间,可见性可以随着资源注入快速生产,公共性却需要读者、批评与对话的长期培育。技术可以降低发表的门槛,但无法自动生成读者和讨论。
表达的门槛被拆除之后,我们是否准备好承接它的传播生态?清溪村的实践所提出的问题,或许比它给出的答案更重要。
来源:红网
作者:谢志远
编辑:陈晓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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