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小杨
今年五一,我也是临时起意,来到了福建泉州。
5月2日这天,上午去了开元寺内的弘一法师纪念馆,下午参观了李贽纪念馆,以及几步之遥的故居。
我想写写李贽这位“异端”的明代思想家,先从下午的参观写起。
下午先去了天后宫,出天后宫,对面是李贽纪念馆。
天后宫香火鼎盛,信众摩肩接踵,这座妈祖宫殿的富丽堂皇,与李贽纪念馆及故居的寂静形成了有趣的对照。有人说,天后宫代表的是泉州人对平安的祈求,而李贽故居代表的,却是泉州人对思想的追问。
一求诸神,一问自我,这或许是泉州城南最有深意的并列。

站在李贽故居门口,可以想象到,四百多年前,一个少年每天从这门里走出。
他目之所及,不只是一城一地,而是南关之外那片汪洋大海——万国商船、蕃客的异域服饰、清真寺与教堂比邻的奇异街景,以“涨海声中万国商”的浩大声势迎面扑来。耳畔响起的,是街坊闲谈与水手口中的海外奇闻;空气中弥漫的,是茶叶的清香与香料的芬芳。
泉州,这座在世界翻卷浪潮中长成的刺桐城,把它的海洋记忆刻进了一个少年最早的骨骼。于是后来才有那个敢于把皇帝拉下马、把千古圣贤的牌位砸个粉碎的异端。
那些真实的日常,就这样悄然塑造了后来敢说出“余自幼倔强难化,不信学,不信道,不信仙、释,故见道人则恶,见僧则恶,见道学先生则尤恶”的“异端”灵魂。生在海丝起点的人,要么信岸,要么信天地。
想起他在《自赞》中写的那句话:“其性偏急,其色矜高,其心狂狷,其行阔略。”——这十六个字,是李贽给自己的判词。一个连自己都敢这样写的人,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李贽故居正厅不大,保持着清末修葺时的格局。厅中有一幅是他在云南姚安知府任上写的对联:“听政有悠闲,不妨甓运陶斋,花栽潘县;做官无别物,只此一庭明月,两袖清风。”
在那个“千里做官只为财”的时代,他离任时囊中“仅图书数卷”,甚至无力养活家人。姚安百姓为他立祠纪念,他曾经捐资修建的那座桥,被后人叫作“李贽桥”。
一个当官当到连家都养不活的人,图什么?
这个问题,贯穿了他的一生。而他最后的回答,写在生命的终点。
是的,我又在李贽纪念馆看到了一段关于他最后日子的记载。
万历三十年(1602年),七十六岁的李贽被以“敢倡乱道,惑世诬民”的罪名逮捕入狱。他在狱中并不屈服。
有一天,他让侍者去剃发,侍者刚离开,他便接过剃刀自刎。侍者回来时惊愕地问:“和尚痛否?”血泊中的李贽以指蘸血,在地上写下了生命中最后的七个字:
“七十老翁何所求!”然后便安然死去。
他求的不是官,不是名,不是长生不老。他求的是做一回真人,说一回真话,活一回真性情。

读到这里,我沉默了很久。
李贽一生最重要的思想,体现在他的《童心说》一文中。
他在《童心说》里开宗明义:“夫童心者,真心也。”人刚出生的时候,有一颗最纯真、最真实的心,那就是童心。但随着长大,我们被各种条条框框规训,被各种虚假的道德说教遮蔽,被各种功利算计填满,那个最初的童心就一点点丢失了。
他说了一句很重的话:“失却真心,便失却真人。”
一个人如果失去了真心,就不再是一个真实的人——他只是一个戴着面具活着的假人。写文章是假的,说话是假的,连笑容都是假的。而整个晚明社会,在他看来,就是一个“假人”遍地的世界。
所以他提出要“复童心”,找回那颗被弄丢的真心。
这听起来很简单,做起来却几乎是绝路。因为在一个人人作假的世界里,说真话的人就是异端,做真人的人就是妖人。
李贽很清楚这个代价。
他在《焚书》的序言里说,这部书总有一天会被人烧掉,所以叫“焚书”,但他还是写了。

李贽还有一句名言:“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
宋明理学讲“存天理,灭人欲”,把人的正常欲望看作需要克制的洪水猛兽。而李贽说:吃饭穿衣就是天理本身。人的七情六欲,人的日常需求,人的真实感受,这些才是“道”的起点和终点。不要在天上找一个虚无缥缈的“天理”,低头看看自己的饭碗和衣服,那里就有答案。
这种思想有极大的解放意义。
它把哲学从天上拉回了人间,从士大夫的书斋拉进了寻常百姓家。尊重人,尊重人的正常欲望,尊重每个人的真实感受——这才是“童心说”真正的落脚点。
他还说,男女平等。“谓人有男女则可,谓见有男女岂可乎?”——你说人有男女之分可以,但凭什么说见识也有男女之分?
他公开招收女弟子,让她们坐在学堂里读书。在那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年代,这无异于在祠堂门口点火。
他还为寡妇卓文君辩护,说她私奔司马相如是“善择佳偶”,是正当的权利。他还称赞武则天,说她“胜高宗十倍,中宗万倍”。
放在四百多年前的明代,这每一句都是一颗炸弹。

再回顾上午参观开元寺的情景,正所谓“寺不在大,有高僧则名”,当然开元寺是福建省内较大的寺庙了。著名的弘一法师,晚年在泉州居住10余年,在开元寺的时间最长,寺内建有弘一法师纪念馆。
说来也巧,这两位泉州先贤,一个住在城南万寿路,一个晚年驻锡开元寺,相距不过几里路。一个以“异端”闻名,一个以“高僧”传世。
表面上看,一个狂狷不羁,一个持律严谨,似乎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
但弘一法师看到李贽画像时,写下了十六个字:“由儒入释,悟彻禅机;清源毓秀,千古崔巍。”
一位持律精严的苦行僧,为一个被正统视为“妖人”的异端画像题词,这不仅是对李贽个人命运的同情,更是一种跨越三百年的精神认同。弘一法师看到了李贽晚年落发为僧、从儒家走向佛家的修行路径,看到了那个狂狷不羁的“异端”在生命最后阶段与自己的重合。
两个泉州人,两座纪念馆,一条不远的路。一个告诉你“童心未泯”,一个告诉你“悲欣交集”。一个撕破世俗,一个走向寂静。但骨子里,都是在追问同一个问题:人应该怎样真实地活着?
或说,在这个充满虚假、规训和苦难的世界里,人如何保持真实?

走出李贽故居,天色渐晚。万寿路上的市井烟火还在继续。对面一家咖啡馆,几个年轻人坐在窗前低头看手机,不远处的天后宫钟鼓已歇。
我,一个偶然路过的旅行者,又一次想起李贽那句“七十老翁何所求”。
他求的,显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
他只是一个从泉州城南走出来的读书人,想当官就当个清官,想写书就写真心话,想教书就收女弟子,想出家就剃了头发。他一生都在做同一件事:按自己的方式活着。
只是在一个不允许你“按自己方式活着”的时代里,这种行为本身就是最大的叛逆。
而那个蘸着血写下“七十老翁何所求”的老人,把这七个字留给了每一个不敢天真的人。
来源:红网
作者:王小杨
编辑:陈晓丹
本站原创文章,转载请附上原文链接。
本文链接:https://theory.rednet.cn/content/646049/95/15888701.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