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卿（湖南农业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 唐玉环（湖南农业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硕士研究生）

2026文化强国建设高峰论坛以“文脉文运的传承与文化的创新创造”为主题，指出要以文脉传承高扬中华民族的文化主体性，筑牢强国建设、民族复兴的文化根基。文化创新创造的泉源和动力是激发文化主体性，其根本前提是文化创作者自身主体性的确立。而今年“五一”档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全素人出演，成本仅千余万元，票房却突破8亿元，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在影视实践中生成文化主体性的典型样本。当我们追问这部电影的成功密码时，更应追问：文化创作者何以“有文化”？文化创作者的主体性从何而来？

何为“有文化”：以《给阿嬷的情书》为样本

要回答“创作者何以有文化”，首先需要厘清“有文化”在新时代的准确意涵。“有文化”是日常语境中对创作者的朴素评价，但在习近平文化思想的理论视野中，它指向一个具有学理深度的概念——文化主体性。习近平总书记在文化传承发展座谈会上指出：“任何文化要立得住、行得远，要有引领力、凝聚力、塑造力、辐射力，就必须有自己的主体性。”这一论断揭示了文化赖以存续和发展的主体基础及内在要求，指明唯有主体力量强健，才能支撑文化恒久传承和永续创新。创作者“有文化”，不应被狭隘界定为知识的多寡或技艺的高低，而应被理解为一种主体性状态，即在自觉认同文化传统、真诚理解人民生活的基础上，形成文化鉴别力、文化转化力和文化创造力的有机统一。

《给阿嬷的情书》正是这种主体性状态的生动展现。文化鉴别力，体现在创作者从众多题材中遴选出“侨批”这一文化富矿，它不是猎奇式的怀旧符号，而是承载着中国人“信义”精神的活态遗产；文化转化力，体现在将成千上万封泛黄“侨批”转化为一个跨越十八年的情感故事，让历史档案成为可感可触的艺术叙事；文化创造力，体现在从具体的人与事中提炼出“信”的共同价值，使一部方言电影突破地域壁垒，打动全国观众。显然，这三种能力的有机统一构成文化主体性的核心内涵。它告诉我们：创作者的主体素养是一切文化精品的最终依托。技术可以迭代，资本可以募集，但文化鉴别力、转化力和创造力不能假手于人，无法一蹴而就。

文化主体性的生成之道：有根、有魂、有情

剖析《给阿嬷的情书》的创作脉络，可以发现一条层层递进的文化主体性生成之道：有根、有魂、有情。

“有根”是对特定文化传统的深刻理解与认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中华民族的根和魂。对文化创作者而言，“有根”不是泛泛了解文化常识，而是深入挖掘文化传统的精神内核，形成真正的文化自觉。这是一个需要下笨功夫的过程。为拍摄《给阿嬷的情书》，导演蓝鸿春花费大量时间在侨批文物馆细致研读原始侨批，越看越放不下。因闽南语中“信”叫“批”，侨批就是海外华侨寄回家乡的“信款合一”家书，既是报平安的信，也是养家糊口的汇款单。蓝鸿春的研读不是简单的素材搜集，而是沉浸式进入传统内部，将文化资源转化为艺术表达。“有根”解决的是创新创造“从哪里来”的问题。根基不牢，主体性便是空中楼阁。

“有魂”即从特定文化传统中提炼具有普遍感召力的精神价值。2020年10月，习近平总书记在广东汕头侨批文物馆时指出：“‘侨批’记载了老一辈海外侨胞艰难的创业史和浓厚的家国情怀，也是中华民族讲信誉、守承诺的重要体现。”从侨批这一文化载体中，可以提炼出中华民族的精神品格。文化创造者“有魂”，正是他们提炼文化价值的底蕴，能够从具体事物中发现普遍性意义，从具体叙事中挖掘精神价值。《给阿嬷的情书》里，谢南枝持续十八年以亡友名义给素未谋面的叶淑柔写信寄钱的情节，让观众看到的不仅是感人故事，更是中华文化中“信”的分量，是嵌入伦理、情义、心性的人格担当。“有魂”解决的是创新创造“走向何处”的问题，决定了作品最终的精神高度。

“有情”则是对人民精神需求的真诚理解与回应。文化强国之“强”最终要体现在人民的思想境界、精神状态、文化修养上。“要始终坚持文化建设着眼于人、落脚于人。着眼满足人民群众多样化、多层次、多方面的精神文化需求，提升文化服务和文化产品供给能力，增强人民群众文化获得感、幸福感。”因此，文化工作既不可居高临下“代人民发言”，也不能一味迎合市场数据，而要真切体察人民的精神世界，在情感上与人民相通。《给阿嬷的情书》中，饰演老年叶淑柔的84岁素人演员吴少卿看到侨批道具时即兴喊出：“你走这么早，孩子们怎么办？”颤抖的声线与泛红的眼眶几乎不见表演痕迹，却将留守女性的无助与坚韧展现得淋漓尽致，引发人们发自内心的情感共鸣。“有情”回答了创新创造“为谁而作”的问题，不能与人民共情的作品注定走不长远。

文化主体性何以构建：从文化自信到“第二个结合”

文化主体性构建有两个根本支点，即文化自信和“第二个结合”。前者让创作者自觉认同自身文化身份，后者让激活传统资源有法可循。

第一个支点是文化自信与身份自觉。“文化自信就来自我们的文化主体性”，文化创作者唯有在对自身文化传统形成深刻认同的基础上，才能实现真正的主体性建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的前提是对自身文化有足够的理解与把握。《给阿嬷的情书》之所以能以一部方言电影穿透地域壁垒，根本原因就在于主创团队对潮汕文化的充分认可。他们用3年时间，走访泰国曼谷唐人街、马来西亚槟城潮州会馆、越南胡志明市华侨社区，走访了120多位80岁以上的潮汕老人。电影中90%的细节和情节都有真实原型。这种从地方性知识中提炼普遍性经验的能力，正是文化主体性在创作者身上的投射，根植于创作者对自身文化的高度认同。

第二个支点是“第二个结合”开启的思想空间。“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为文化创作实践提供了方向。就《给阿嬷的情书》而言，侨批不仅是怀旧的载体，还被赋予当代的精神表达。影片中“江海有岸，团圆可盼”“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等文字，既有中国文学的诗意浪漫，又承载着跨越时空的情感力量。“第二个结合”提供了一种思想方法，即在激活传统中找到与时俱进的时代精神。正是在“第二个结合”所开辟的文化空间中，蓝鸿春这样的创作者才得以将地方文化资源转化为具有普遍意义的文艺作品。

《给阿嬷的情书》的成功有其内在规律，也给我们更多启发。创作者“有文化”不是知识和技艺的标榜，而是扎根本土、面向世界、拥抱人民、携手时代的问题意识与主体素养。这些作品立足中华文化沃土，满足人民深层诉求；在文明交流互鉴、弘扬人类共同价值中贡献中国智慧；与时代同频共振、引领时代价值导向。创作者“有文化”，才能以文弘业、以文培元、以文立心、以文铸魂，让中国故事深入人心、传之久远，在丰厚的精神土壤中让文化强国建设不断夯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