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恋人陈觉、赵云霄。图源：央视网

□王小杨

最近，一部爆火的潮汕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豆瓣开分9.1，打动了无数观众。影片中，一封又一封的侨批，拼凑出两个女人跨越山海的生命故事。

媒介理论家麦克卢汉有句名言：“媒介即讯息。”媒介的形式本身，决定了内容的气质。在通讯不便的年代里，一张薄纸，几行墨字，要装进千言万语遥遥传送，于是，表达被高度压缩、回应要长久延迟，在这种脱档与顿挫间，情感像千百片花瓣萃取出的一滴精油般厚实圆润。借由它的折射，不同的人能够抵达各自内心幽微曲折的角落。纸短，但情义的弧光却能穿越时空，无限延伸、扩展。

不同于儿女情长的细水流深叙事，翻阅醴陵的历史书信资料，现有的报道多集中在战火纷飞的近现代时期。那些书信，要跨越的不仅是山川河流，而是于紧迫关头的生死两界。它们天然地带有一种与时间博弈的张力，对于今天的醴陵来说，无疑是整个城市最沉痛、且珍贵的文化胎记。

“以前我们都不相信有鬼，现在则唯愿有鬼。‘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并蒂莲，夫妻恩爱永，世世缔良缘。’”这是一个醴陵年轻人陈觉，在预知死神降临之际，给妻子留下的信。他作为首批被党组织选派到莫斯科学习的先进青年，与妻子赵云霄在追寻真理的过程中相知相爱。

1927年，两人回国投身革命，先后在东北、湖南醴陵等地组织斗争，发动醴陵年关暴动。1928年秋，两人相继被捕。

陈觉烈士遗书。资料图片

1928年10月14日，陈觉英勇就义，年仅25岁。因为有孕在身，赵云霄被延后处死。翌年2月，赵云霄在狱中生下一女婴，取名“启明”。3月24日，她提笔给孩子留下绝笔：“小宝宝！你是个不幸者，生来不知生父是什么样，更不知生母是如何人？……望你好好长大成人，且好好读书，才不辜负你父母的期望。”两日后，赵云霄被处死。

同为醴陵人的左权将军，是抗日战争时期牺牲的八路军职务最高的指挥员。1942年5月22日晚，他给妻子刘志兰的信里，写自己种的四五十棵洋姜和二十棵西红柿“长得还不坏”，写女儿太北“一时在地下、一时爬在妈妈怀里，又由妈妈怀里转到爸爸怀里来闹个不休”，最后他写：“别时容易见时难，分离二十一个月了，何日相聚？念、念、念、念！”三天后，左权在十字岭掩护部队突围时，被日军炮弹击中头部，牺牲时年仅37岁。

当然，故事还有很多，在此仅举两例作为典型。如果侨批讲述的，是“离开为了回来”的故事，那么醴陵的革命书信，则是一个个“离开为了更多人不必离开”的故事。他们告别家人，走向刑场和战场，为的是那个自己可能永不得见的新中国。这个逻辑，在当下是极其珍贵的，因为它无法成立于世俗的功利计算，只有放置信仰的世界里，才可被理解。

也正是信仰，撬动了改变的杠杆。让如今的我们看到，书信里的愿景，已经成为当下确凿的现实。这股由一封封烽火里的信件串起的力量，构成了醴陵极具价值的文化资源，比起孤立的悲情，它更像是一条联通所有中国人共同记忆与信仰的精神河流。

左权将军一家三口。资料图片

因此，它们不该只停留在纪念馆的展柜里，而理应得以在更大范围内流淌。醴陵的“纸短情长”，字字千钧，值得被看见。

正如那些特定历史里的侨批故事，通过电影，得到了与其价值相匹配的传播力度，成功地进入了公众视野，成为了解潮汕文化的一把钥匙。需要思考的是，如何让醴陵这些珍贵的书信，真正走进当代人心灵？如何让“纸短情长”不再只是文学修辞，而成为人们切实可感的情感体验？

这不仅关乎城市的红色教育，更关乎一种超越地域与时代的信仰认同。无论是陈觉的“宁愿玉碎不愿瓦全”，还是左权连书四个“念”字奔向炮火的姿态，他们所践行的，亦是中国人精神深处最质朴的承诺，那对理想的忠诚、对家国的担当，让个体的生命与更宏大的事业相连，让有限的一生在无限的追求中获得意义。在今天多元思潮涌动的时代里，激活这些书信的价值，关乎青年人对安顿心灵共同根基的体察，因此格外重要。

从传播层面看，此类醴陵的书信资源完全可以进行系统化的整合与创造性的转化，让文本从静态的档案变成动态的叙事。比如开发更多以这些书信为蓝本的影视作品、舞台剧、文学创作。醴陵有“瓷文化烟花实景剧”的成功经验在先，《国彩醴陵》已经证明了这座城市有能力用沉浸式的方式讲述自己的故事。因此亦可将同样的技术美学和叙事能力应用到书信题材上。

其次，书信资源的转化，在还原事实境况的前提下，需要找到“最小切口”和“最大共情”。《给阿嬷的情书》之所以成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找到了一个极为精准、微妙的切口，即两个陌生女人之间的情感纽带。

同理，牺牲事迹在革命叙事中并不稀缺，陈觉与赵云霄的故事的可开发之处，在于他们校园读书时那些“共话桑麻”的日常、陈觉在临死前忽望“世间有鬼”的执念、赵云霄给女儿写下“好好读书”的殷殷期盼……有血有肉、有情有惧的细节，是真正能穿越时代周期的叙事力量。

醴陵的“纸短情长”，拥有着能够抵达人心深处的情感品质，它们值得被更大程度地挖掘、传递。当一封封绝笔信被重新发现之时，那些于时间里封存、冻结的情感便终将再次流动，一座城市的文化生命，亦会在这流动里获得启明与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