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昕（湖南农业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

近来，“AI大厂月薪3万疯抢文科生”的话题冲上热搜。这与长期盛行的“文科无用论”形成鲜明反差。这一戏剧性转向，固然部分归咎于看客心理和舆论裹挟，但更重要的是，文科教育必须直面社会发展的真实需求。

当前不少文科课堂教学与考试评价囿于“文字兜圈”的陷阱：褪去实践底色，让学习仅仅停留在文字堆砌与概念复述，难以真正提升思维与能力。当下不少大学生的学习状态，已经沦为了知识的“搬运工”：课堂上照搬笔记、复述教材。考试中背诵标准答案、套用现成框架。这看似刻苦的学习过程，终究不过是文字对文字的机械复刻，既无思想的碰撞，也无真正的认知成长。文科本是人文社会科学的统称，如果漠视“人”的现实需求、脱离“社会”发展实际，这种“教育”即便冠以“科学”之名，也难以发挥其应有价值，也造成社会上“文科无用论”的误判。

所幸，文科教育改革的热潮渐起，走出“文字兜圈”陷阱的契机。

北京大学宣布从2025级学生起，以过程性评价取代绩点考核。这一改革着力引导学生深耕研讨与实践。相较于以往只重结果、依赖背诵与标准答案的考核方式，它更关注学生思考、探究、协作与表达的完整过程，让学习不再停留在抄笔记、背框架、套模板的层面。正因评价重心从“纸面分数”转向“真实成长”，学生不得不主动思考、动手求证、对接现实，从而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纸面化、空对空的文字循环。然而需要继续追问的是：过程性评价就一定能走出“文字兜圈”吗？

这就引出了这一改革的深层局限：尽管文科教育评价方式日趋多元，但此类革新多停留在优化校内评价体系，并未从根本上改变学习内容与真实社会脱节的问题。如果研讨内容仍局限于教材案例的翻版，项目设计仍停留在模拟场景，探讨的问题缺乏现实基础、获得的反馈是来自老师而非真实用户，那么即便评价方式变了，学生依然可能在新框架下继续做“高级搬运工”，依然无法真正感知社会的复杂性，依旧在校园围墙内“兜圈”。

《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强调推进校内校外一体化育人机制，这也表明，文科教育若要实现真正的突破，必须跳出课堂局限，突破“象牙塔”的壁垒，在广阔的社会场域中寻找新的生长点。

那么，什么样的改革才能真正让文科“接地气”？产教融合是一条被广泛提及的路径。

高校与媒体集团可搭建双向流动的“旋转门”。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学生走进新加坡《联合早报》的编辑间，在深度报道的实战中锤炼采写功底，从跨文化视角里“跳出本土看中国”；媒体资深记者与总编辑则来到校园讲台，交流一线感受。于是，理论与实践有了沟通的桥梁，产教之间不再是各自画圈，而是真正合成了一条闭环的价值链。

然而，我们也要清醒地认识到：并非所有文科专业都适合这种深度融合模式。诸如哲学、历史学等以理论探究、文明传承与思想创新为内核的基础人文学科，其核心价值恰恰在于远离功利目的，提供在批判中成长的可能性。如果强行要求它们对接“产业需求”，不仅困难，而且可能扭曲学科本质。

因此，合理的策略应是分类施策：对侧重技能落地、服务行业发展的应用型文科，鼓励深度产教融合，但课程体系中仍须保留足够比例的人文素养与批判性思维课程，避免沦为只懂操作、不追问意义的“高级技工”；对于基础人文学科，不妨倡导“以问题为导向的社会实践”。譬如史学专业围绕地方文化传承与史料缺失问题，系统参与地方文献整理；文学专业针对乡土文化失语与乡村叙事单薄问题，深耕乡土文本挖掘与当代阐释。这些实践未必对应具体岗位，却能让学生在真实社会情境中检验和活化知识，同样可以走出“文字兜圈”。

面对片面论调，需要社会各界为文科正名赋能，更关键的是文科教育自身应当坚持刀刃向内、深化改革。文科不能盲目迎合市场，要在保持人文底色的前提下，主动寻找与真实社会对话的方式。同时，产教融合不是万能的，不等于“每个专业都办成职业培训班”，对于基础文科，保护其“无用之用”的自由空间，恰恰是产教融合生态中最宝贵、最需要耐心的“慢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