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诗集《山间明月》刘羊 著 长江文艺出版社 2024年9月出版。
□黄耀红
《山间明月》是诗人刘羊的又一部诗集。一轮山间明月,天生就是一种诗境。不过,这明月曾临照过太多太多的平仄和韵律。歌明月之窈窕,发怀乡之清愁,前人之述备矣。况且,当农耕的夜色迷失于城市的灯光,还有谁能看见千年前承天寺那样的月光?
然而,刘羊执意以他的诗句告诉我们:真正的现代诗人看山不是山、望月不是月。刘羊的“山”里,没有征人凝望;而他的“月”下,也不只有千里婵娟。
那是一个城市游子的精神故乡,是他记忆里那些幽静如太古的“良夜”。
母亲熟睡后,月亮准时出来照看村庄
许多良夜,她来到窗外轻声喊我起床
山川熟睡了,四下无人,母亲正好上路
高高的白马山上,住着月亮般的宝莲寺
两个少年在月光铺设的田埂上互相壮胆
月亮在山间移动碎步,为一群母亲引路
翻过七岭八寨和麻塘山,母亲的旧布衣裳
沾满露水。月亮一直把她们送到宝莲寺前
跪倒在仙娘前的母亲不知说了什么
空荡寂静的教室里,少年得到又一顿美睡
——《山间明月》
五节、十句。诗里的节奏,恰如静夜思一样绵长,似乎每个字都在月光里漂洗过、浸泡过、酿造过。沉睡的村落与山川,俯瞰的白马山和宝莲寺、圣洁的母亲和仙娘、还是童话般闪着银辉的田埂与山路,整个世界都透着表里澄澈的安静,它与那山间谋食的众生构成凝重和轻盈的对比。那个“跪倒在仙娘前的母亲”,并不只是人间母亲。就像仙娘在神界一样,她们都意味着母性,故乡的抑或是土地的。母亲代言爱,而仙娘代言慈悲。世俗与神圣,如此完美地交融在月光里,并弥漫于山间,弥漫于天地之间,那才是故乡的天上人间啊。谁的头顶,不是那不可知的命运?“高高的白马山上,住着月亮般的宝莲寺”。想想吧,那么沉重的生活,那么沉重的肉身,那么沉重的命运,不正是因为月亮和宝莲寺的抚慰而得以安放吗?
刘羊的乡土书写,特别注重乡土的精神性开掘,或者说他习惯于是以诗的方式去寻找那些埋在乡土中国的精神根脉。因此,他的乡土诗意从来就不是什么田园画卷,更不是什么风花雪月,而是那种含而不露的隐喻或象征。
他写乡下人的说话方式。“他们爱你,你是‘满崽’/讨厌你,你是‘野崽’”。要么“满崽”,要么“野崽”,这不是我们最熟悉的黑白思维吗?“崽”这个字极有深意。“满崽”作为昵称不必说。“野崽”是什么?是“私生子”,是正统伦理或道德最不能容忍的。它宣示着传统乡土社会所信奉的伦理至上准则。“他们咒人从不说去死吧/而是说‘等天收’”。为什么“等天收”?在这里,“天”显然不是自然存在的“天空”,而是一种泛宗教化的“人格神”,它代表着对人间的终极裁决。可见,乡民的诅咒里,实际藏着一种对良知和公平的信赖。
乡里人一落地就和鸟兽草木为伍
他们的身体里住着鬼神狐仙
也埋着雷管火药
遇到了过不去的坎
他们跪倒在神龛前反复祈唤的
却依然是遥远的亲人
祖公祖婆保佑
——《乡里人的说话方式》
这些诗句,是文学,也是人类学、历史学抑或人种学。“和鸟兽草木为伍”与“他们的身体里住着鬼神狐仙”,这不是先民的自然崇拜么?“碰到烦心事,他们不说倒霉/而是说‘见哒鬼了’”,这不是鬼神崇拜的另一种反映?“他们跪倒在神龛前反复祈唤的/却依然是遥远的亲人”。由自然崇拜、鬼神崇拜到祖宗崇拜,乃是由神而人的文明演进。当律令由自然走向人间,宗祠乃至宗法,便成了文化里的基因与宿命。诗人在《山行》里说得极其形象:“山路如麻绳/把每一个逆子绑向宗祠/在那里,他们终将认祖归宗”。
作为乡间长大的孩子,我太熟悉个性里的矛盾,太熟悉阴柔与阳刚、优雅和暴躁之间的“二律背反”。正像刘羊所写:“他们的身体里住着鬼神狐仙/也埋着雷管火药。”我想,如此集体性格是不是缘于雪峰深处的巫风楚韵,是不是缘于那未被城市文明所规训的男儿血性?
有时候,很惊讶诗人那双从乡间日常里发现惊奇的“陌生化眼睛”。越是司空见惯,他越能看出某种精神遗痕。
山里人外出都说“下”
下宝庆,下广州,下深圳,下南洋
大伙一直是这么说的
他们有时也说“上”
上街,上梁,上门,上香,上坟
那是另一种事情
——《故乡的方位》
山里人外出都说“下”,即使是山外更繁华而开放的宝庆、广州、深圳甚至南洋,他们都不会用价值中立的“去”字,而一律称之为“下”。与其说这是一种话语习惯,不如说它是一种思维方式、一种价值观念。当“雪峰”高高在“上”,世界一律都在其“下”。在乡人心里,生于斯、死于斯的故乡,才称得上是世界的中心。乡人的世界观就是如此建立起来的。这是不是由“地理封闭”带来的“心理封闭”?
居庙堂之高的“天朝中心”与处江湖之远的“自我中心”,是不是就这样遥相呼应?“上街、上梁、上门、上香、上坟”。每个“上”字,又都藏着乡民内心的谦敬、谨慎和庄严,它是不是中原礼乐文明渐染南楚山间的流风余韵?
刘羊的乡土书写带有一种文化理性,但他的话语是诗的话语,如话家常,妙趣横生,而又举重若轻。即使像生存或死亡这样的终极命题,他都善于借重某一个熟悉的细节去创造一个充满张力的诗意空间。
在乡下,人们无不是揣着炮仗来到人世
出生的时候放,过年过节放
人死了更要放得惊天动地
一辈子不弄出点声响,他们难得安宁
在乡下,人和万物住得近
他们在山里对歌或对骂,在草垛里打滚
在滴着雨水的屋檐下默默吸烟
言谈之间,都是鸳鸯神仙
——《在乡下》
乡民“生”的哲学,最终却通过“死”的方式来凸显,这种震撼可以说直抵灵魂深处。“对歌”与“对骂”同在,其实是浪漫与粗野同在;“默默吸烟”与“鸳鸯神仙”并存,其实是隐忍与逍遥并存。“人死了更要放得惊天动地/一辈子不弄出点声响,他们难得安宁”。这是乡民的日常,他们的哲学,何尝又不是我们的这一生?
《山间明月》一再写到乡间关于死亡的仪礼。诗人将乡间丧礼比作“一场乡村音乐会”。“一支唢呐可游走最曲折的灵魂”,而“眼神呆滞的乡下人/在每场音乐会上心意难平/老半天移不开脚”(《乡村音乐会》)。“心意难平”与“移不开脚”,无非是从平凡的逝者那里叹息着命运,又悲悯着自身。每个人,终将成为那场“音乐会”的主角。对于祖祖辈辈与土地相亲相爱的人来说,他们并未将死亡当作禁忌。比如曾祖母,“九十寿辰当日/她突然粒米不进,闭口不言/就像儿时的漂流瓶/若无其事带走所有的秘密”;比如曾祖父,“颇为滑稽的是/规定时辰一到,老人家并没有咽气/但他依然吩咐孙辈赶紧鸣炮放铳/ 生怕错过了良辰吉日”(《祖上艺术家》)。当故乡作为精神故乡,生命从那里启程,而死亡又是那里的归途。生与死,便是每个人精神故乡里最大母题。
对乡间垂暮者的书写,《山间明月》同样摄人心魂。“如今她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日不言不语。既像狱卒,也像犯人/几次我起身欲走,她都央求我再坐坐/像一个女儿满是期待”。以“狱卒”与“犯人”去表达独居老人的精神孤独和肉身囚禁,这是怎样残忍的生存现实啊。唯其真实,它才是泪与痛的诗歌。
还有一点,刘羊的故乡书写不仅带着精神寻根的深远力量,同时还变换着离乡、怀乡与望乡的往返视角。往返视角的中心,是诗人的母亲。她随儿子迁居省城多年。在我看来,诗人母亲对于城市生活的种种不适应,正是乡土对于城市的不适应,传统对于现代的不适应,也是过去之“我”对现在之“我”的不适应。
当年在山间去宝莲寺的“母亲”,“现在,她被小区收留/被单元隔离/被一日三餐和破铜烂铁认领/大部分时间闭门不出,而面对子女指责/不知道手脚该放在哪里”;“当她来到这座漫无边际的城池/如同闯入另一个原始丛林/房门以外猛兽环伺,道路纵横/共同围成一个巨大的陷阱”(《与母亲拔河》)由乡间而城市的“母亲”,她的窘迫、孤独与手足无措,与城乡生活的巨大变迁有关,也与生命的悄然老去有关,更与生活的自然更替有关。一切,都是时间的产物。前者关乎时代的演进,后者关乎生命的轮回。
如此一想,“母亲”其实是《山间明月》里的又一个隐喻。她是诗人的母亲,她也是大地,也是故乡。我们将故乡和大地比作“母亲”,不就是因为她的承担,她的沉默,她的包容,她的守望吗?然而,我们却往往自以为是地伤到母亲、伤到土地、也伤到故乡。“我们吐出的铁钉一样生硬的语言/也被她吸走了。她并不还给我们/也从不说疼”(《吸铁石》)读到这一句,我泪目了。为年迈的母亲,也为离散的乡土。
来源:红网
作者:黄耀红
编辑:汪敏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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