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杰

近年来，我国服务业增加值持续攀升。据国家统计局数据，2025年我国服务业增加值已突破80万亿元，按国家发改委预测，“十五五”时期将正式迈入“百万亿时代”。伴随这一进程，“银发经济”“托育产业”也随之升温，宏观数据不断刷新，产业图景越来越热闹，被视作新的增长风口。但如果把目光从统计报表移到普通家庭的日常生活，另一面却并不轻松：老人想在家门口吃上一顿价格合适、长期稳定的热饭，并不容易；双职工家庭想为孩子找到一个离家近、接送方便、负担得起的托位，也并不轻松。

这就把一个极其朴素的问题摆到了面前：我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服务业增长？是数据好看、概念热闹，但普通家庭依然在“老”和“小”之间疲于奔命；还是规模也许没那么惊人，但每个社区都有一顿不贵的热饭、一个能承受的托位？

现实中，一些地方和机构把服务业的“提质升级”简单理解为“高端化”“品牌化”“高附加值化”。放眼望去，市场上其实并不缺收费高昂的高端养老机构，也不缺包装精致的精品托育项目，不缺动辄上万元的认知症专区，也不缺主打双语外教的金牌托班。真正稀缺的反而是嵌入社区，哪怕只有几张餐桌的社区食堂、哪怕只是由街道活动室改造而来的普惠托位，稀缺的是那种能够长期供给、价格公道且一日不能断档的基础照护服务。

如果产业逻辑、盈利逻辑越来越强势，如果服务业一味追逐溢价，就很容易偏离最基本的民生期盼。这种偏离在统计数据中有所呈现：强势资本的涌入推高了银发经济和托育市场的“产值规模”，各种高价服务名目层出不穷；但另一头，最基础的供给却在“缩水”，据统计，2025年全国养老机构与床位数并未随老龄化速度大幅增长，部分地区甚至出现了机构与普惠床位的“双下降”。与此同时，一二线城市私立托育班月收费动辄四五千元起步，超出了大多数工薪家庭的承受范围。结果产业规模上去了，服务名目变多了，普通家庭尤其是上有老下有小、承担着双重照护责任的“三明治家庭”，其现实焦虑却并没有真正减轻，反而陷入“高端的买不起、低端的不放心、普惠的轮不上”的落差之中。

百万亿服务业大盘下，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还能从“一老一小”身上挖掘多少消费潜力，而是如何防止最基础的老幼照护在产业逻辑中越做越贵、越做越远、越做越像少数人买得起的消费品。

“一老一小”从来不是风口。风口会过去，而底盘不能塌。

服务业当然要发展、要提质、要市场化运作，但“一老一小”不是有机可乘的消费市场，而是最需要被稳稳托住的民生底盘。真正惠及普通人的增长，不应只是把产业盘子做大，而应当在尊重市场规律的基础上，把规模优势转化为普惠能力，把产业扩张转化为家门口看得见、用得上、付得起的具体服务。

这便意味着，服务业的提质升级，首先应当是供给结构的优化，而不是服务门槛的抬高。真正的增长，应是将规模优势转化为普惠能力。现实中，不少城市已在尝试打破“盈利逻辑”的单一束缚：例如浙江省三门县，政府通过“财政补贴+社会资本”模式，精准补贴民营养老机构的适老化改造，有效降低机构的运营成本，让普通老人能以实惠价格入住；在北京市，不少公办幼儿园向下延伸开设托育班，利用公有资源的“微利运营”有效缓解了社区年轻父母的焦虑。普通人真正期盼的，并不是远离生活半径的豪华疗养院，而是家门口的一顿吃得起、吃得好的老人饭，是下班前那两三个小时里一个能接得住孩子的社区托位，是照护服务能够稳定供给，而不是临时拼凑、时有时无。

这也意味着，数智技术和产业创新终究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无论是智慧康养、云端托育，还是数字化调度，最终都应服务于提升照护效率、降低服务成本、缩短服务距离，而不能反过来沦为制造新噱头、抬高新溢价的工具。技术如果只是让服务看上去更“高端”，却没有让老人更方便、让家长更省心，那它离民生就还是远的。

真正有韧性的现代服务业，不应只是把老人和孩子视作被开发的“需求端”，而应看到其背后连接着整个家庭的生活质量、劳动力的释放程度和社会运行的稳定性。只有当基础照护服务真正托住了“一老一小”，把青壮年从沉重的家庭照护压力中适度解放出来，服务业的增长才不只是写在数据里，而是实实在在长进了普通人的日子里。

在服务业迈入百万亿时代的今天，把老人照护和儿童托育这部分最基础、最刚需、最不能掉链子的服务做稳、做近、做实，服务业的增长才真正有温度，也真正经得起时间检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