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泽应（湖南师范大学哲学院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中央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和建设工程《伦理学》首席专家）

人生哲学是芸芸众生中的人们对自己人生目的、意义和价值的追问、思考和实践智慧的哲学呈现，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哲学追问的独特方式、思考的出入路径以及言说的表达方式，因此可以说人人都是自己人生哲学的创发者、感悟者和实践者。当然，就人生哲学的理论建构、义理阐释、体系结构而言，每一个人的人生哲学感悟、体验和实践智慧相对来说还是以经验和事实为主的，超验、先验与经验的整合特别是共相与殊相、共在与己在以及他在关系的探究又总是略显不够的，这就激发起了一部分既在生活之中又试图超越生活之外、立于生活之上的学人们的研究兴趣和研究热情，不仅推出了系列关于人生哲学的著作论文，而且阐释和论述了古往今来的系列人生问题，使人生哲学发展成为一门同认识人自己密切相关的大学问，一门历久弥新、常说常新的热门学科。诸凡在哲学史上颇有建树或声名卓著的哲学大家，莫不在人生哲学的探究上集聚了全部精力，发表了一系列言近旨远、悠久高明的见解与论述，汇聚成为人生哲学发展史的滚滚江河。古希腊苏格拉底不仅以“认识你自己”的箴言教导学生，而且提出了“不经省察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人生”的理论命题，实现了希腊哲学从自然哲学向人生哲学的转向。苏格拉底之后，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伊壁鸠鲁、西塞罗、马可奥勒留等在自己的哲学思考中亦把人生哲学置于极其重要的地位，柏拉图的《理想国》，亚里士多德的《尼各马可伦理学》马可·奥勒留的《沉思录》当属希腊人生哲学的经典著作。19世纪英国大卫·休谟的《人性论》，道德学家斯迈尔斯所著的《人生的职责》《金钱与人生》《品格的力量》《自己拯救自己》，德国哲学家约翰·戈特利布·费希特《人的使命》、叔本华《人生的智慧》，尼采《瞧，这个人》《人性、太人性的》，法国思想家爱尔维修的《论人的理智能力和教育》，安德烈·莫罗阿的《人生五大问题》，美国思想家弗洛姆《自为的人》，俄国思想家别尔嘉耶夫《论人的使命》，等等，无不聚焦于人生问题并阐发了诸多既深奥又繁难的人生哲理，引发人们不尽的人生反刍和思考。从中国文化而言，人生哲学及其伦理道德之学始终是文化的思维核心和价值枢纽，儒墨道法四大家围绕如何认识人的人性、人的本质和人道，培育和追求什么样的人格品质发表了各自的看法，凝结成百家争鸣的学术智慧。儒家《四书》本质上是人生哲学的经典之作，论述了人禽之辨、君子小人之辨及天人之辨、文野之辨，阐发了人何以是人、怎样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人以及建立一个合乎人道的社会等人生哲学问题。“学以成人”作为儒家教育理念贯穿诗教礼教乐教之中并成为中华学统的核心价值理念。宋明理学研究的义利、理欲、王霸、志功诸范畴大抵也可以归结为人生哲学问题。现代新儒家代表人物冯友兰著有《新原人》，方东美著有《科学哲学与人生》《中国人生哲学》《生生之德》，张君劢既是“科学与人生观论战”的干将，又写出了《哲学与人生》的系列论文。在中国马克思主义发展史上，不少领导人围绕科学人性论、革命人道主义、以人为本及“培养什么人、怎样育人、成就人”等问题作出深刻论述。理论界冯定、陶德麟、罗国杰、唐凯麟等也推出了诸如《共产主义人生观》《人道主义思想论库》等马克思主义理论与思想政治教育领域的重要著述。由此可见，古今中外的思想家、哲学家乃至历史学家、文学家都有对人生哲学或人生问题的诸多思考和探论，从不同层面、不同角度或不同立场表达出自己关于人生目的、意义、价值等人生问题的认识，凝结成人生哲学史的发展成果。

近读周德义先生的《人生的哲学》（商务印书馆）一书，感觉该著既有集哲学、伦理学、价值学和人生学于一体的洞观和远见卓识，又有紧扣当代社会生活的实际和个人人生的切实体验而言说的深刻智慧，整体上实现了“致广大”与“尽精微”，“极高明”与“道中庸”的有机统一，不惟说理透彻，而且娓娓道来，可谓言简意赅、旨趣深长，某种意义上可与冯友兰、方东美等的人生哲学著述媲美。该著的特点和建树主要集中在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对中国人生哲学发展史的整体把握和个体释义。我们作为中国人，自有其独特的精神世界和价值体系，中国历史上的人生哲学思想和智慧经由无数代人的传承和弘扬大多已经成为中华民族的文化基因和精神血脉，根植在中国人的心灵深处，潜移默化影响着中国人的生活方式和行为方式。《人生的哲学》以“学会做人是人生第一要义”开篇，结合现实中的调研访谈，从一般具体的人生目的角度上升到“学会做人”的高度，强调为人处世“做人是第一位的，无论是做官、教书，还是经商、办企业，都是人做的，都是以做人为基础的”。著者的这一定论性命题或观点直抵人生哲学的大本大原和根本性始基，并从人生之路如同植树、建房子来展开论述，认为植树只有植根才是根本，只有根深才能叶茂才会结出累累硕果，建房子要在基础上下功夫，只有地基牢固才能建筑高楼大厦，并由此引申出学会做人要从自己做起，从细微处做起，同时也要摆正自己与他人及社会群体的关系，做一个像毛泽东所说的“高尚的人”，“纯粹的人”，“有道德的人”，“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和“有益于人民的人”。毛泽东所说的“五种人”是我们大家要去学习做的人，只有朝着这一目标去不断追求与奋斗，才能使自己的做人做出成就、做出质量、做出品味，才能在实现自我的基础上成就有意义的人生。

在“立乎其大”的同时，著者对孔子的仁学和仁者人也等观点和命题作出了精当的阐释，深刻揭示出了儒家人文主义的价值底蕴和道德蕴含，其中“颜回是孔子树立的道德形象”“人人都是我的老师”等讲题，既是正面价值的鲜明宣示，亦是有血有肉，真实可感的人物形象和伦理生活呈现，解说中富含春阳之温、时雨之润，使读者身受其益，心沐其养，对儒家人生哲学智慧生发出情感和价值的多重认同。

第二，梳理和展现了中国哲学和文化五千年发展壮大的历史脉络，并展开与西方哲学文化的比较研究。该著探讨并论述了中国文化的基本特征，坚持认为中国文化是从家文化基础上发展起来的由家而国的文化，是以伦理道德为本位的文化，中华文化的主流和核心是儒家文化，中国文化最大的特色在“和”。著者认为，如果用一个字概括中国文化就是“和”，用二个字就是“和合”，三个字就是“和为贵”，四个字就是“和而不同”。这一论点是借助比较而得出的，在著者看来，西方文化侧重于分。正是因为注重于“分”，所以西方文化本质上是“二元对立”“天人相抗”的文化，人我己群之间不讲兼容和连带，只讲人我对抗、己群对抗，亦如霍布斯在《利维坦》中所言的“人对人像狼一样”。与注重分离对抗的西方文化有别，中国文化特别注重于“和”，不仅在思想上秉持“以和为贵”的观念，讲究求同存异，兼容并蓄，而且在生活习俗上推崇“家和万事兴”，注重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义妇顺、邻里友善，在价值取向上倡导“协和万邦”“致中和”“保合太和”，凸显出一种和合共生的文明气象。在论述天人合一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思想基础时，著者指出，天和人不是对立的，而是统一的，人既来自于天，也是天的组成部分，因此应当“知天”“敬天”“畏天”，与天合一。依照庄子的说法，“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与人和者，谓之人乐；与天和者，谓之天乐”。儒家《易经》有言“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王船山更有“保天心以立人极”，“存人道以配天地”的论说，莫不揭示了中国文化天人合一的丰富内涵。此外，该著还对“和而不同”何以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理想境界亦作出了颇有说服力的论证，进一步强化了中国和文化的特质和价值。

第三，对中国文化和中国哲学的本体论问题展开了深度思索，提出了自己关于哲学本体和人生哲学本体的独特见解。该著从第90讲至第110讲大多涉及本体论问题，不惟对中外哲学史上诸种有代表性的本体论学说予以分析品评，而且就如何认识本体包括道德本体、人生本体发表了自己深思熟虑的看法和观点，其中关于“何谓本体”“本体的基本特征及分类”“本体研究方法论”可谓著者所思所悟的产物。在著者看来，本体即是本原，是事物发生发展的源起，哲学逻辑学也叫开端。本体研究现在已经演变为一个研究具体事物、具体学科的开端和起始的问题。本体具有本原性、包容性和外显性，大体可以分为观念本体论、自然或实物本体论和中介本体论三大类。为了深化自己的观点，该著还对中国哲学史、西方哲学史、马克思主义哲学史上颇具代表性的本体论观点，如柏拉图、亚里士多德、黑格尔、卢卡奇、海德格尔，老子、周敦颐、程颢程颐与朱熹、陆九渊、王阳明，马克思、列宁等的本体论思想予以深入浅出的讲解和评论，使其本体论思想发散出史思合论、“道贯古今”的学理光芒。

第四，对人心与人身、人心与自然、人心与世界、人心与自由及养心之道等的精湛论述和价值开掘。德义先生对儒家心学有特别深入的理论研究，并在此基础上推出了自己的“心学三书”即《心觉》《心仪》《心知》，建构了一个自己的心学思想体系。在《人生的哲学》一书中，不仅对思孟学派、宋明理学中陆九渊、王阳明为代表的陆王心学、现代新儒家如梁漱溟、熊十力、贺麟等人的心性学思想作出全面系统的分析评价，而且对一些并不以心学见长的学派或学者的心学思想也作出了比较精当的介绍与阐释，如“佛家对儒家心学发展的影响”，“陆九渊赞颂王安石的心性学思想”，“关于程颢之道心学”，以及程颐、朱熹还有现代新儒学的冯友兰、金岳霖等对心性的观点亦作出了自己的开掘。在对中国哲学史上理学、佛学、新学和现代新儒家诸心学思想和心性论观点作出全面梳理和系统总结的基础上，著者展开了自己的心学之思，认为梁漱溟是儒家心学的近代传人，是接着孔孟和陆王心学讲心学的，所以他要“接着梁漱溟讲心学”，他的“接着讲”是从对梁先生的“两个重要悔悟”的看法开始的，强调指出“周某不赞成梁先生的两个重要悔悟，相反，认为这两点是梁先生的重大理论成果”，是梁先生的“慧眼识珠”，并给出了颇具说服力的论证和阐说。周德义“接着梁漱溟讲心学”进一步发展，在从第50至第68讲中变成了“讲自己”和“自己讲”，集中探讨和论述了生命的进化与人心的形成，人心的基本特征以及人心与信仰等诸多如何正确认识人心在生命中的意义、价值、功能和属性等理论问题，其中相当一部分属于自己的创造性论述，集著者所思、所想、所悟所得到的心学智慧之大成，不惟对人心所关涉的人身及思考、面对的自然、世界和精神作出了既洞见本根又发散有力的论述，更对心觉之路、养心之道、治心之策、安心之法予以深度探究，其中“觉”“养”“治”“安”四字可谓建构和维护健康心态之四梁八柱，支撑起心灵世界的精神大厦。紧随其后提出的“自修理性而自由的心”“人生关键有个好心态”以及“认真对待自己的每一次心动”等命题，凸显了如何成为自己心灵或情感命运的主人的自我实现意义。

周德义先生《人生的哲学》可圈可点的建树和特点远不止上述所提到的这些，但是透过这些建树和特点已经可以让欲闻其详的读者获得关于人生问题的诸多警醒、唤醒和觉醒，使其在人生问题的认识和对待中进一步增强知性的力量、理性的能量和悟性的分量，从而赋能自己人生的意义确证和价值提升。这也是我们每一个人需要人生哲学理论支持和智慧支撑的因由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