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勇（政邦智库理事长，凤凰网政能亮总编辑）

但凡写作，总会涉及篇幅长短。有人喜长，有人爱短，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即便同一个人，不同的成长阶段，对长短亦有不同认知。记得小时候，我在杂志上看到作家冰心的一个说法，年轻时候，总感觉文章写得短，上了年纪，总感觉文章写得长。

评论写作，素来讲究表达效率与写作节奏。文章长短，有何讲究？以传播载体论，无论是流行一时的报章体、时评体，还是网络传播的各种自媒体文章，大多更适合“短文”，或“千字文”。以作者论，长文更考验气度，短文更考验功力。以读者论，长文须讲究长而不臃肿，长而不拖沓，长而不腻味，短文须讲究短而不空洞，短而不浅陋，短而不寡淡。以审美论，长文须若曲径通幽，美在引人入胜，短文须如刀斩乱麻，妙在余音袅袅。

从写作经验看，由短入长易，由长入短难。擅长写杂文和评论的鲁迅，其写作秘诀之一则是“删”。他总结了八点写作经验，其中第二点是“写不出的时候不硬写”，第四点是“写完后至少看两遍，竭力将可有可无的字、句、段删去，毫不可惜。”（《答北斗杂志社问——创作要怎样才会好？》1932年1月20日《北斗》第二卷第一期）

郑板桥的“删繁就简三秋树，领异标新二月花”，同样适合评论写作，用字、炼词、造句，恰到好处为妙。我先后在报社和网站做过评论编辑工作二十余年，也经常撰写评论，从“编辑”看待“写作”，最大的体悟就是“删繁就简”。职业生涯中，遇到不少好的评论，从逻辑严密到用词精确，浑然天成。也遇到不少好的评论作者，更是惜墨如金，从篇幅到结构，从标题到结语，无需修改。还看到大量的评论，洋洋洒洒数千言，结合版面需要，必须“瘦身”，左删右砍之后，适用者不过数百字，问题在于篇幅如此悬殊，并不影响评论的效果。

删繁就简，这是评论写作的最后环节，也是最关键的“编辑工序”。可以说，评论写作，咬文嚼字的过程，就是删繁就简的过程。尤其是对于初学者来说，唯恐别人看不明白，唯恐说服力不够，论据不足，论证乏力，刻意堆砌内容以求篇幅饱满。所以，编辑的艺术，往往也是删减的艺术，删减过多的枝枝蔓蔓，就相当于园艺的透景，绘画的留白，反而在疏朗之余给人想象的空间。

问题是，具体到评论写作中，到底该“删”什么？我想，大体来说，至少有“三重删”。

其一，删掉无效表达，让意图更聚焦。

评论写作如同两军对垒，集中优势兵力，集中有限资源，达到最佳效果。最忌缺乏有效思维，缺乏聚焦意识，不能力出一孔。就表达效率而言，偏离表达方向，消解表达效果，即便再锦心绣口，都是在无效表达。哪怕是自己最得意的“金句”，如果偏离表达的主线，依然可以果断删去。否则，观点就会淹没在起承转合之中。

其二，删掉光明尾巴，让结论更有力。

有一句流传已久的话，“不要用战术的勤奋，掩盖战略的懒惰。”借用在评论写作上，不要用光明的尾巴，代替原创的思考。不少初学者，往往容易无法控制激动的情绪，按捺不住升华的冲动，急于从任何具体现象“以小见大”“一跃而起”，动辄从民族、时代、人性等宏大概括，上升到中国式现代化的高度来评价。其实这是对“高度”“深刻”的误解，认为用词越大，就意味着站得越高，认识越深刻。包括那句“站在天安门城楼看问题，走到田间地头找感觉”，不少初学写作者往往感觉还没找到，却习惯于盲目拔高。所谓的“高度”，是认知的高度，所谓的“深刻”，是分析的深度。评论写作中，“光明的尾巴”几乎都可删掉，哪怕三言两语，点明主旨，都不影响文章的整体性。

其三，删掉密不透风，让文本更疏朗。

评论写作如同老农种庄稼，忌讳密不通风。例如，众所皆知的背景铺陈、毫无必要的数据罗列、同义反复的解释、哗众取宠的过渡，都可删去，“毫不可惜”。作家梁衡在《文章五诀》中提出文章写作的五要素，形、事、情、理、典。评论写作中也经常引用典故，引用得当，言简意赅，言在此而意在彼。有些写作者，或出于炫技，或出于彰显，引用典故密密匝匝，密不透风。作为评论编辑，以前调侃说，这个评论能再“删”一些，乃至再“砍”一些，看上去会更疏朗。

如何“删”，有“四种法”。

在“读”中删——好的评论是可以朗读出来的，像梁启超的《少年中国说》《呵旁观者文》，写的时候“笔锋常带感情”，读者读来朗朗上口，感情充沛，荡气回肠。语句不通之处，冗长拗口之处，都能在朗读中现出原形。至于读起来气喘吁吁，磕磕绊绊，都是要删减的对象。

在“比”中删——好的评论，无论篇幅长短，都无法轻易改动。就像宋玉的“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同样的语句，删减前后进行比较，如果删除，是否影响表达的连贯性，是否影响表达效果。写作也要讲究经济效应，投入产出比，用最经济的材料，写出最有用的文章。

在“焖”中删——对于写作者来说，敝帚自珍，舍不得删，实属正常。我有一个写作习惯，文章写完以后，不急于公开，不急于发表，放一放，焖一焖，少则三五天，多则个把月，等自己从创作热度中冷下来，杀个回马枪，自然格外清醒，删起来也是手起刀落。

在“换”中删——写作是一种表达，是给人看的，评论的作用，也是表达与说服，写完以后，不妨换位思考，邀请朋友作为读者来提意见。好的评论想实现有效表达，要想象一下，读者是否喜欢看，是否能看懂，如果只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自我感动式抒情，把自己感动得稀里哗啦，读者却无动于衷，必然不是一篇好评论。

在写作评论时，篇幅上从短到长，主要看写作者的积累，用心之苦，用力之勤，积累中见功力。评论完成时，篇幅上则由长转向短，主要看写作者的判断，取舍之道，删减之法，判断中见气度。

关于写作，我曾提出“找魂、建模、挖料、润色”的四步八字法，其中“润色”主要指删减在内的整体打磨，重要性自不待言，好文章大多是改出来的。评论之妙，不在多言，而在删后留真，简中见力。

评论写作是一场修行。年轻时做加法，求的是“充实之谓美”，成熟后做减法，修的是一份“删繁就简”的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