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杨
去年11月的国际体联世界蹦床锦标赛,来自醴陵的运动员严浪宇在混合团体项目中夺冠。在此之前巴黎奥运会,他拿铜牌的那场,有个对他的专访很打动我。采访者问严浪宇,比赛的成绩是否于他的意料之中,严浪宇答道最终成绩只是他想象里的其中之一,因为他在比赛前什么结果都想过;采访者又说这次比赛夺冠的选手实力很强,有没有跟那个人交流过?严浪宇答道没有,因为他不会说英语。
这种回答,在习惯了套话的公共表达中,简直是一股清流。视频里的严浪宇,极度坦诚、淳朴、接地气,完全没有作为国内顶尖运动员的架势。

严浪宇与队友们在混合团体项目中夺冠。
另一个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演员甘望星,同样是醴陵人,他曾因为在旅游景点鬼屋兼职被拍摄而走红。但参加了节目,作为偶像后,他并没有执迷于在传统的晋升路径里厮杀,而是放下身段,转向短剧,并因此也取得了成功。在《时尚先生》对他的报道里,用到了一个词“朴素的信念”,那段话结尾说:现实和想象之间的落差逐渐显现的时候,他不爱空想,也不习惯逃避,“每一份工作都有难处,这个事我都没干明白,还能干明白什么事?”
甘望星在直播回应粉丝对为什么他拍短剧而不是长剧的争议时,他真实地指出:“那是我想就想的吗?”相比于很多遮遮掩掩的艺人而言,他并不避讳谈论自身的处境。
这二人,给我最强烈的观感就是:真性情。即使作为公众人物,也保持清醒、诚恳、落地,既不抬高自己,也不粉饰现实。
严浪宇说:“每次在外面比赛训练,我都会想念我们醴陵的美食还有亲切的家乡话,不管拿到什么成绩,根永远都在这里。”
特定区域的人所表现出的人格趋向,是理解当地文化的关键。正如在文学叙事中,城市往往被简化为某种单一的符号:巴黎是浪漫,纽约是欲望,北京是恢宏。那么,比起醴陵更广为人知的瓷都标签,我认为它还有一个非常富有魅力的气质,就是“真性情”。或许,从中我们可以打开理解醴陵的另一扇窗。
明末清初的三百年间,醴陵经历了两次大规模移民。广东、福建、江西等地的移民大量涌入,使得土著居民最终不足百分之一。这些移民带来了各地的生产技术、生活习惯和思想观念。
这意味着,醴陵人的性格底色里,含有开放包容、不盲从的因子,这种底色显现出一种“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唯物方法论。而“真性情”的前提,首先应该是这番独立思考的能力。只有不把自己完全交付给任何宏大叙事,才能在任何境遇中保持自我的完整性。
正如在他们方言中,有一个很有趣的称呼叫“鬼”。醴陵人常自称为“雀博鬼”,也常被人评价为“很鬼”。我了解到,“鬼”不是阴险狡诈的意思,而是某种聪明、狡黠、机灵的复杂生命特质,是诙谐乐观的秉性,也是亲密关系中的爱称。譬如流传甚广的醴陵民歌《思情鬼歌》,满篇都是“鬼”:“我哩满哥哥鬼吔”,唱的就是恋爱中女子对情郎的亲昵与娇嗔。
这是一种与现实周旋的智慧。人活于世,有的太过于理想,有的太过于功利,而承认现实的边界,同时能施加幽默的调侃,实在非常难得可贵。在现实里,我们说喜欢真性情的人,其实喜欢的也就是这种知世故后的率真、坦荡与从容。
醴陵陶瓷产业近年来的转型,同样验证了这点。中国成立后,醴陵陶瓷曾被选为人民大会堂用瓷、国家领导人用瓷,是名副其实的“国瓷”。但如今它并没有死守这种高贵的模式,而是发动诸如“捡瓷”的草根玩法。小花瓶、单茶杯、水杯盲盒、冰箱贴这类小物件流动于市场,让醴陵陶瓷显得更加轻盈、亲民。这种“放下身段”的能力,与甘望星从偶像转型短剧的逻辑如出一辙,即是那个最朴素的道理:不端着过去的身份焦虑,而是以本色前行,持续上桌,在变化中寻得属于自己的生态位置。

在这个疾速流转的时代里,无论各种潜在的资本式入侵,还是流量、消费、AI等营造的种种是非颠倒的虚假繁荣,产生了大量热爱藉由包装、粉饰、抬高自身,或功利性地展示自己而牟利的个体心态。可是,潮流终究调头、退却,然后呢?
那时候,沉迷于幻梦里的人们,是否还能有重新洗牌、进而评估自身价值的勇气?
或许,我要用一个极具隐喻性的现象结尾:中国大部分河流都是东流入海,而醴陵的渌水却是自东向西流淌,在南部版图上划出了一道独特的弧线。这条河,之所以会出现在我曾经学习的地理课本上,正是因为这个独特的价值。
无论是个体的成长,还是城市的转型,甚至地理的发现,演变的自然状态,即阻力最小的状态,也应当是一条河流。河流只是顺时顺势地流淌,不追随、不强求、不伪装,在既定的大格局中也有着自己的方向。和而不同,贵为大同。真正懂得发展规律的人,必定会无比珍惜自身那点本真的东西,也就是所谓的差异性竞争。
从这个角度而言,“真性情”作为一种品性、智慧,它同样具备建设性和生产力。
来源:红网
作者:王小杨
编辑:陈晓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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