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志远(湖南工商大学数字媒体工程与人文学院教授)
站在技术与人文的十字路口,关于文学生死的话题仍在争论不休。争论的出现并不奇怪,这是ChatGPT能写出格律工整的唐诗、AI助手敲出百万字的网络小说、芥川奖作品坦言吸纳了算法生成的字句等情况屡见不鲜后的必然反应。可以说,文学的世界,AI的浪潮不可避免地席卷而来,有人将AI视作文学的掘墓人,惊呼“作家已死”;有人奉AI为圭臬,认为技术将重塑文学的未来。过于悲观和过于积极的评价都值得存疑,我们究竟应如何客观审视?
“创造者”还是“辅助者”?
从提高文学创作的效率来说,人工智能的作用无疑是巨大的。在技术赋能下,AI能在几秒内完成数万字的素材整理,能根据设定的人设与剧情生成连贯的故事线,能精准复刻从婉约宋词到豪放元曲的语言风格。网文作者用AI搭建故事框架,摆脱了“卡文”的桎梏;普通读者也能通过AI,将自己的脑洞转化为初具雏形的文学作品。这种技术红利,大幅降低了文学创作的门槛,使越来越多的大众得以参与到文学创作之中,也能够催生出更多元的文学表达形态。
AI生成小说虽能做到情节完整、逻辑自洽,然而在思想的深度和情感的丰富上却存在致命缺陷。它能学会平仄格律,却学不会诗人对故乡的刻骨思念;能搭建起爱恨情仇的剧情框架,却体会不到人类悲欢离合的细腻肌理;能罗列众多经典意象,却无法赋予意象独属于作者的生命体验。AI写出的诗句虽华丽,却难逃“用词雷同、风格趋同”的窠臼。究其原由,AI的“创作”是基于海量数据的概率计算,袁枚和王国维所强调的“性灵”与“境界”,正是硅基芯片无法复刻的。因此,它终究写不出《阿Q正传》里国民性的深刻批判,写不出《百年孤独》中家族命运的苍凉悲悯,写不出《红楼梦》里人情世故的细腻表达……这或许就决定了AI能成为文学的“辅助者”,而不能成为真正的“创造者”,它能为人类提供砖瓦,却造不出文学的精神殿堂。
寻找协同新模式
面对效率的提高之便与“辅助者”的身份之限,我们或许应思考和探究的,是如何才能更好实现人机协同,如何形成创作的新范式。陈楸帆与AI合作诞生了具有先锋性的文本《人生算法》,实现科幻想象与算法思维的有机融合;沈阳教授借助ChatGPT创作的《机忆之地》,斩获科普科幻奖项,印证了人机协作的可能性。在这些尝试中,算法承担了资料搜集、逻辑梳理、语言润色等工作,而作者得以从机械劳动中解放出来,更加专注于情感表达与思想建构——因为这是AI所无法代替的。如果用通俗的比喻来形容这种人机协作,那么在真正的文学创作中,人是肌体,AI则像是“体外器官”;作家要铸就作品的“宝剑”,AI就像是铸剑的“磨刀石”。
何为真正的文学?
显然,算法能比人类更熟练地运用模板,能更精准地迎合市场口味,满足大众对娱乐化、类型化文本的需求,那么“真正的文学”何为?再走堆砌辞藻、照搬套路、缺乏真情实感的流水线写作之路,显然将难以立足,“糊弄”人的创作将越来越没有市场,因为AI创作作品已如同一面镜子,让“水货”无处遁形。
麦家曾认为“90%的写作者都写不过AI”,换个角度加以理解,AI能战胜的是那些缺乏生命体验、依赖套路写作的创作者,带着真情实感的独特创造终究无法取代;平庸的写作没有价值,扎根于人类独有的情感与思考的文学方能伟大。因此,去书写那些AI写不出的、关于人的本质的命题,便成为了“真正的文学”的使命,成为了作家们应有的追求。它可以是苦难中的人性之光,可以是乡土中国的野性与厚重,也可以是普通人在时代浪潮中的挣扎与坚守。这些内容,无关流量,无关套路,只关乎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文学在AI的参与下更持续、深远地走向人本主义,正是文学本质的回归。
作家的使命
毫无疑问,要坚守文学的使命、坚定创作者的追求,必须警惕AI给文学创作带来的潜在危机。如果创作者过度依赖AI,就可能陷入创作能力的“空心化”,将面临沦为算法附庸的严峻挑战,这就要求文学创作者认真答好人类如何驾驭技术的考题。在人机协作的过程中,作家始终是主导者,居于创作的核心位置,应当明确“人本位”的创作主体性,在接纳技术的同时守住自身的底线,不断深化对人性的洞察、对世界的思考,并提升将个体经验升华为普遍情感的能力,让独属于血肉之躯的情感、思考与体验,成为算法时代最珍贵的文学内核。
文学不是文字的游戏,而是人类灵魂的呐喊;不是技术的堆砌,而是生命体验的结晶。纵观文学发展历史,它向来不排斥新技术。AI已来,真正的文学坚守者不会恐惧技术的迭代,而是积极拥抱其所带来的机遇,用算法解放双手,用本心守住灵魂,在“发乎情”的自我表达中,写出那真正能击穿人心的杰作,用人类的温度照亮世界。
如此,AI的深度参与,就不是文学的末日,而是其洗尽铅华、重焕生机的开端。
来源:红网
作者:谢志远
编辑:李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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