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有志(湖南省社会科学院原院长、研究员) 肖卫(怀化开放大学校长、研究员)
自信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最深沉、最持久的力量。党的十八大以来,习近平总书记创造性提出并反复强调“必须坚定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自信、理论自信、制度自信、文化自信”,深刻指出“当今世界,要说哪个政党、哪个国家、哪个民族能够自信的话,那中国共产党、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华民族是最有理由自信的”;面对复杂严峻的内外环境,习近平总书记始终坚定对中国经济发展的信心,多次强调中国经济长期向好的基本面没有改变也不会改变,要求全党全社会增强信心、保持定力,集中精力办好自己的事。对一个地方而言,把“四个自信”落实到发展实践,最直接、最现实的体现,就是坚定发展信心、凝聚发展共识——经济自信,正是其中的题中应有之义。
二十年前,我们在湖南发展的关键节点,发出了“湖南人要充满经济自信”的呼声。那时,正值国家“中部崛起”战略开局之年,而湖南却陷入“被挤出全国十强”的焦灼——舆论中流行着一种说法:“湖南人会读书、会种田、会打仗,就是不会搞经济”“湖南人搞政治可以,搞经济不行”。2006年2月,我们在《当代湖湘文化应该实现10大转换》一书的第十章,以“自负文化向自信文化转换”为题,第一次对“经济自信”作了集中而系统的学理论证;同年,湖南省委宣传部理论小组以“宁炬”为笔名发表《湖南人要充满经济自信》,把这一命题推向全省干部群众;2007年,我们的专著《湖南人要充满经济自信》由中央文献出版社出版,使这一命题以学术著作形式最终定稿。
我们把这一命题的要义,凝练为一句话:把湖南人曾经的政治自信、军事自信,恰当地转换为经济自信——曾经的会搞政治、会搞军事,不应成为今天的历史包袱,而应恰当地转换为今天搞建设、搞经济的宝贵财富;不应成为放慢速度的成本,而应恰当地转换为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大潮中振奋精神、充满信心的资本。而支撑这一转换的,是一条朴素的道理:“心态影响观念,观念引导思路,思路决定出路。”
二十年过去了。历史仿佛刻意安排了一次首尾呼应:2026年上半年,湖南地区生产总值27033.57亿元,同比增长2.7%,被安徽反超336.4亿元,自2008年以来首次跌出全国前十。“湖南怎么了”“湖南又要掉队了”的议论再度泛起,一些人重新拾起二十年前的旧调。
对此,我们的回答是:不畏浮云遮望眼——短期排名的起伏是浮云;敢教日月换新天——湖南长期向好的根基与奋起的决心是日月。跌出前十,不是终点,而是湖南在新技术革命时代经济大周期中一次换挡阵痛的显现。这也是我们要“再论经济自信”的历史契机。
一、二十年答卷:一份“充满自信”的底稿
过去二十年,湖南经济实现了历史性跨越,其贡献不仅体现在自身经济总量的跃升,更在于对国家粮食安全、现代产业体系构建、科技创新突破、开放合作以及民生改善等方面发挥了不可替代的战略支撑作用。回望二十年,湖南交出的,正是一份“经济大省挑大梁”、足以支撑“经济自信”的底稿。
经济总量跨越:从“万亿级四连跳”到稳居全国前十。过去二十年是湖南经济总量快速攀升的时期。全省地区生产总值从2008年首次突破1万亿元,到2012年突破2万亿元、2016年突破3万亿元、2020年突破4万亿元,实现了“万亿级四连跳”;2023年跃上5万亿元新台阶(见图1)。在中部六省中,湖南经济总量长期稳居前三(见图2);在全国,湖南经济总量连续多年位居前十,进入“十四五”以来稳固在第九至第十位,在国家经济大盘中扮演了“挑大梁”的角色(见图3)。

图1:湖南地区生产总值(2006-2025年)

图2:中部六省地区生产总值对比(2006-2025年)

图3:湖南GDP全国排名(2006-2026年)
经济总量的跃升只是湖南答卷的一个侧面。作为一个大省,湖南对全国的战略支撑作用,更体现在粮食安全、现代产业体系、科技创新、开放合作与民生改善等多个维度。
粮安天下:端牢“中国饭碗”的坚实支撑。作为全国13个粮食主产省之一,湖南以占全国2.8%的耕地,生产了全国4.4%的粮食,粮食年产量连续6年稳定在600亿斤以上,2025年更是首次迈上620.9亿斤的新台阶。水稻播种面积和总产量均居全国第一,生猪出栏量稳居全国前列、猪肉出口量居全国第一。种业创新上,诞生了超级杂交稻等重大成果,并建成了岳麓山实验室等种业创新高地——湖南以自身的农业积累,为端牢“中国饭碗”作出了不可替代的贡献。
制造强国:打造国家重要先进制造业高地。湖南已成功从农业大省转型为工业强省,培育了6个万亿产业和16个千亿产业,拥有5个国家先进制造业集群、数量居全国第五。其中,工程机械是湖南最具核心竞争力的产业,长沙汇聚了5家全球工程机械50强企业,产业规模连续16年位居全国第一,2025年集群产值突破2500亿元、占据全国市场份额逾30%;株洲的轨道交通装备集群中,电力机车国际市场占有率全球第一;株洲的中小航空发动机产业集群规模全国第一,湖南也是全国首个全域低空空域管理改革试点省份;长沙的新一代自主安全计算系统集群为全国唯一。
创新引领:贡献“中国智慧”与“中国精度”。湖南是科教大省,孕育了超级计算机、超级杂交稻、磁浮技术等世界领先的成果。2025年,全省全社会研发投入强度提升至2.62%,高新技术企业数量突破1.8万家;累计建成智能制造企业3015家,拥有3个全球“灯塔工厂”,并在北斗产业、功率半导体、传感器等领域形成了全国影响力。
开放崛起:从内陆腹地到开放前沿。作为“内陆地区改革开放高地”,湖南开放型经济成效显著:2024年工程机械出口额达316.3亿元、同比增长20.3%,龙头企业正从“产品出海”转向“产业出海”;湖南承担了中非经贸博览会等国家级对非合作平台的建设任务;截至2023年末,高铁营业里程达2501公里、高速公路里程达7530公里,已成为全国重要的综合交通枢纽。
民生温度:交出以人民为中心的厚重答卷。湖南是全国脱贫攻坚主战场之一,51个贫困县全部摘帽、6920个贫困村全部出列、682万建档立卡贫困人口全部脱贫,贫困地区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由2013年的6165元提高到2020年的12406元;城乡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比值收窄至2.27,农村居民收入增速持续快于城镇。这些数字不体现在GDP排名的加减之中,却深深刻在湖湘儿女的心头——这是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最生动的湖南实践。
二十年经济成就,构成了“再论经济自信”的第一重底气:湖南的问题从来不是“没有增长”,而是增长的方式正在经历深刻的时代性切换。近年来,规模以上高技术制造业对工业增长的贡献率已高达58.2%,电子及通信设备制造业销售收入增长43.8%,低空经济适飞空域占比跃升至75.5%、居全国第一——新质生产力正呈星火燎原之势。而经济成就之外,湖南更在科技储备、人力资源外溢、湘籍企业家群体等“溢出效应”维度积蓄着独特禀赋。
二、“浮云”之辨:跌出前十是周期波动而非失速
正确认识湖南当前的“跌出前十”,是“再论经济自信”的前提。对此,舆论已经给出密集解读。主流媒体多从宏观结构着眼,把原因归结为“新旧动能转换的青黄不接”:工程机械、轨道交通等传统支柱遭遇行业周期性低谷,上半年第二产业增加值(9499.4亿元)被安徽(10661亿元)反超1160余亿元;新兴产业虽在成长,但规模尚小、难以补位,规上工业增加值增速仅2.6%、高技术制造业仅4.0%,远低于安徽的12.4%和44.6%;加之长沙“一城独大”(占全省GDP的28.7%)。自媒体则更直指深层:或言工程机械、轨道交通、冶金材料等“老三样”增长见顶、对新赛道“不够敏感”,或言发展思维固化、陷入路径依赖,或言人口“失血”——2021至2025年全省常住人口累计减少153.39万人、流失的又多是25-40岁的黄金劳动力。概括起来,不外乎产业结构性矛盾、区域发展失衡、人口持续流失三个关键词。这些观察并非全无道理,但它们捕捉的,更多是“浮云”的纹理,而非“日月”的方向。浮云之所以是浮云,在于它遮蔽的是短期波动,而非长期趋势——把2.7%的账面增速简单解读为“失速”,恰恰是没有看清新技术革命时代经济增长的真实形态。
其一,跌出前十发生在通用技术革命的“导入期”,是经济大周期波动的正常现象。经济增长从来不是一条平滑的直线。每一次通用技术革命——从蒸汽机到电力,从互联网到人工智能——都伴随着旧秩序的瓦解与新秩序的重建,宏观统计数据在这个“创造性破坏”的窗口期,往往呈现“增速下行、结构上行”的悖论性图景。1987年,索洛曾感叹“计算机无处不在,唯独在生产率统计中看不到”;今天,人工智能正遭遇同样的“统计性消失”。高盛2026年系列报告揭示了一个全球性规律:AI带来的生产率提升遵循“J型曲线”,通用技术对生产率的全面提升需要约20年,AI真正的宏观经济效益可能要延至2030年代初期至中期才能全面兑现——电力用了约40年、IT用了约10年,才走出“生产率悖论”。在此期间,GDP增速的阶段性放缓并非经济失速,而是技术-经济范式转换的成本支付期(见图4)。

图4:图灵陷阱,AI生产率兑现的“J型曲线”(示意)
其二,账面增速被“图灵陷阱”系统性低估。传统GDP体系设计于20世纪30年代,计量的是交换价值而非使用价值或消费者剩余。在AI时代,这一局限产生了五种叠加的统计偏差:首先,AI带来的质量改善不可见——企业引入AI客服后处理速度提升14%、错误率大幅下降,服务定价却未变,质量跃升在GDP中为零;其次,效率替代的“通缩效应”——“2名分析师+AI”替代10名分析师,GDP中少了8份工资性收入,实际产出却不降反升;再次,零价格数字产品无法计入——免费版大模型、开源代码创造着实实在在的价值,却天然游离于统计之外;第四,无形资本投资大量遗漏——伴随AI部署的数据治理、流程再造、组织重构等无形投资可达有形IT投资的3至10倍,均未进入统计视野;第五,时间节省价值的隐匿——AI在5分钟内完成原本3天的影像分析,这种效率革命在以价格为锚的GDP体系中完全不可见。有经济学家将其概括为“幽灵GDP”,拉尔斯·特维德更是直言“GDP正在失效”。对湖南而言,这意味着:当全省高技术制造业以远快于传统产业的增速扩张、规上服务业利润增长18.0%、研发投入强度提升至2.62%时,2.7%这个数字所承载的真实经济动能,远非账面所能度量。不是经济没有增长,而是增长换了跑道,旧跑道的计速器无法准确测量新跑道上的加速度。
其三,跌出前十的本质,是新旧动能转换的“K型分化”。2026年上半年湖南经济呈现鲜明的结构性分化:新动能“向上翼”强劲——锂离子蓄电池出口增长43.2%、新能源汽车出口增长35.5%、新一代信息技术开票销售增长25.7%、传感器产量增长22.1%;旧动能“向下翼”深度收缩——房地产投资下降20.0%、商业营业用房投资下降43.9%、房屋竣工面积下降59.6%(见图5)。工程机械、有色金属、建材等传统支柱与房地产、大宗商品周期深度绑定,“新不足以补旧、增不足以补减”的换挡阵痛,是任何一个区域经济体在产业升级过程中都必然经历的阶段。这种K型格局并非湖南经济“出了问题”的症候,恰恰相反,它是经济结构从工业时代的“单引擎”向智能时代的“多引擎”转换过程中必然出现的阶段性图景。

图5:湖南产业维度K型分化(2026年上半年,同比增速)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分化并非孤立于产业一隅,而是沿需求、区域、收入三个渠道向外延伸:需求侧,外需与内需背离——进出口总额2958.1亿元、增长12.7%,出口增长5.2%、进口增长24.3%,而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下降1.2%、固定资产投资下降12.4%;区域上,长沙首位度高达28.7%,与大湘西地区形成明显差距;收入上,规上服务业利润增长18.0%与房地产业利润深度下滑形成鲜明反差。这个多维度的K型分化,共同指向一个判断:湖南正处在旧动能加速退潮、新动能尚未全面接棒的“攻守交替”窗口。
由此,我们对“跌出前十”作出冷静判断:这是一个大周期节点上的“换挡顿挫”,而非发展动力的衰竭。真正需要关注的,不是还在运行旧跑道的计速器上的数字,而是新跑道上正在展开的竞速格局。
三、行动自信:敢于刀刃向内正视真实问题
自信从来不是对差距的回避,而是对差距的正视。二十年前,我们在《湖南人要充满经济自信》中专设“审视差距激信心”一章,主张“知耻近乎勇”“差距就是潜力、就是空间”;二十年后,这种“知耻”的清醒非但不能丢,反而更应成为“再论经济自信”的题中之义——正视真实存在的问题、敢于刀刃向内直指问题根源,这本身就是一种自信,是一种比口头宣示更可贵的“行动自信”。因为只有足够自信,才敢于正视差距;只有探究到问题存在的深层原因,才能把差距真正转化为潜力。
我们课题组最近做了一个实证研究,依据双向固定效应面板模型(中部五省69市483个观测、湖南122县704个观测,2015-2024年),湖南经济存在的结构性问题可归结为六条。
其一,财政结构性失衡——中部最脆弱的财政底座。湖南财政自给率36.2%,中部五省最低;政府关联债务约3.8万亿元,占GDP约72%;土地财政依赖度曾达53.9%,居全国第五。县域回归显示,财政缺口对增长的损害主要不是“减少投资”,而是“降低投资效率”(系数-0.1219,p=0.001)——“财政透支-效率下降-税基萎缩”的负向循环,是湖南县市发展困境的底层约束。
其二,“过早去工业化”——制造业空心化的隐忧。湖南二产占比36.0%,中部最低;三产占比偏高。计量结果更耐人寻味:三产占比的快速上升与经济增长显著负相关(系数-0.0494)——湖南的“高三产、低二产”不是产业升级的“后工业化”,而是制造业尚未完成升级迭代时的“被动服务业化”。
其三,投资效率递减——“铺摊子”式扩张已失效。县域层面,投资率对人均GDP增速的拉动已不显著(系数0.0166,p=0.199);省级测算,湖南每创造1元新增GDP需约3.8元固定资产投资,高于湖北(3.2元)、安徽(2.9元)。大量县级投资只形成一次性GDP流量,留下持续的地方政府债务还本付息压力与低效资产,让一些县极有可能陷入“低水平循环陷阱”。
其四,创新转化断裂——“投入不低、转化不力”。湖南研发投入强度2.62%,居中部第二;但专利密度(件/亿元GDP)仅为安徽的42.7%。计量显示,科学支出、教育支出对增长高度显著为正,而专利数量本身不自动转化为增长——湖南的短板不在“科研投入不足”,而在“从实验室到产业的死亡谷”:成果转化收益分配、体制内创业、中试平台、风险资本四大环节的制度供给不足。
其五,人才与资本“双外流”——互为镜像的漏损。湘籍在外人员超过1200万;贷存比处中下水平,金融资源在长沙的过度集中未有效回流实体经济,形成“金融虹吸”而非“金融辐射”。人才追逐更大平台、资本追逐更高回报,二者在逻辑上同构——都是本地缺乏足够回报的产业载体与制度生态的表现。
其六,强省会的“双面性”——虹吸大于外溢。长沙首位度由2015年约27.5%升至2025年约29.5%,其增速系统性高出省内约1.62个百分点,但同时伴随金融、人才上的虹吸——长沙是湖南参与全国竞争的“极核”,其增长势能却未有效转化为周边市州的外溢。

图6:湖南与中部省份的结构性指标对比

图7:湖南发展“数量驱动”与“效率驱动”的计量分界(关键回归系数)
通过实证研究发现,湖南经济存在的问题更多是制度性原因——产业布局与转型滞后、“百园一面”的县市同质化竞争、政绩观偏差催生的“仪式型经济”、干部考核的“显绩”偏好。这些问题的根源可归结为:湖南的困境本质上是“制度质量”落后于“资源禀赋”。我们今天短期面临的发展困境不是投入不足,而是投入的配置效率——财政、资本、土地、人才四大要素的配置机制,尚未完成从“数量驱动”到“效率驱动”的转轨。
把问题讲透,本身就是把差距转化为潜力的开始。这六个方面存在的问题恰恰说明:湖南的问题不是“天赋不足”,而是“配置效率”问题,是可以通过刀刃向内的制度变革解决的。这正是湖南人可以“充满经济自信”的更深一层底气。
四、“日月”之光:引领高质量发展的潜力与能力
排名是浮云,发展的潜力与引领的能力才是“日月”。经济自信,最终要落到“湖南能不能”的问题上——能不能在高质量发展的新阶段继续走在前列。我们的回答是肯定的,这份底气来自以下六个方面。
第一,国家对湖南高质量发展有明确的战略定位。2013年,中央赋予湖南“一带一部”的空间战略定位——东部沿海地区和中西部地区过渡带、长江开放经济带和沿海开放经济带结合部,精准标定了湖南在全国经济版图中的独特区位优势;2020年9月,习近平总书记考察湖南,进一步擘画“三高四新”美好蓝图,要求湖南着力打造国家重要先进制造业高地、具有核心竞争力的科技创新高地、内陆地区改革开放高地,在推动高质量发展上闯出新路子、在构建新发展格局中展现新作为、在推动中部地区崛起和长江经济带发展中彰显新担当。从“一带一部”到“三高四新”,前者是空间定位,后者是发展路径与目标,国家对湖南高质量发展的期待始终是“挑大梁、走前列”。
第二,湖南拥有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发展的坚实基础。全省“4×4”现代化产业体系已前瞻布局人工智能、生命工程、量子科技、前沿材料四大未来产业,并延伸布局未来能源。湖南的比较优势可概括为“承东启西、接湾连江”:一是先进制造底座厚实,长沙工程机械、株洲轨道交通装备两大国家级先进制造业集群,为未来产业“知识+制造并重”赛道的后端放大环节提供了中部最坚实的制造承接能力;二是科教策源与未来产业高度对应,国防科大、中南大学、湖南大学、长沙理工大学、湖南农业大学等高校集群直接对接五大赛道;三是区位与成本优势明显,长沙与大湾区核心城市处于“3小时高铁经济圈”,综合商务成本显著更低、用地空间充足,正成为大湾区未来产业“从样品到产品”的放大基地。在特色赛道上,湖南避“通用大模型正面竞争”之短、扬“算力+场景+制造”之长,主攻全国首个音视频AI大模型、智能网联汽车与工程机械智能化,在生物育种、量子精密测量、碳基材料、固态电池等细分方向塑造不可替代性。
第三,湖南正在不断优化区域空间发展格局。在全国区域经济格局中,湖南北接长江经济带、南连粤港澳大湾区、地处中部崛起战略要冲,是承东启西、连南接北的枢纽。省委、省政府正着力构建“一圈两副三带多点”城镇空间格局,推动区域格局由“单中心”向“多中心”转化:以长株潭都市圈为“一圈”核心,支持岳阳、衡阳建设省域副中心城市——2021年8月省政府办公厅印发两个《意见》首次确立,2026年8月湘政办发〔2026〕39号文件“二次加码”,从深化放权赋能(“能放尽放”)、提升战略保供能力(岳阳国家粮食物流核心枢纽、衡阳关键节点城市)、培育壮大优势产业(岳阳现代石化、衡阳盐卤化工新材料、输变电装备、核技术应用)、增强科技创新能力(打造省域区域科技创新中心)到强化要素保障(增值税、企业所得税省级留成增量50%奖励市县)等十个方面赋能“两副”,一个层级更加优化、支撑更加有力的城市体系正在成形。
第四,湖南具备驱动高质量发展的科教和人才资源。全省拥有国防科大(天河超算、北斗、量子)、中南大学(有色冶金、粉末冶金、湘雅医学)、湖南大学(超级计算、智能网联)、长沙理工大学(电力储能)、湖南农业大学(生物育种、岳麓山实验室种业)等高校策源体系,与四大未来产业高度对应;全省研发投入强度达2.62%,高新技术企业突破1.8万家,累计建成智能制造企业3015家、拥有3个全球“灯塔工厂”,在北斗产业、功率半导体、传感器等领域形成全国影响力;湘籍两院院士达140余位、居全国第四,是名副其实的“院士输出大省”。这一“高校集群—产业赛道”高度对应的科教禀赋,是湖南区别于多数中部省份的核心竞争力。
第五,湖南有引领创新的湘籍企业家群体。深圳以约2000平方公里面积、40余年时间创造人类城市发展史上的奇迹,湖南人正是这一“深圳奇迹”的重要创造者和引领者:在粤湘籍常住人口超500万、其中常住深圳约146万(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华为从芯片(何庭波)、操作系统(陈海波)到无线与终端(徐直军)的核心链条上均有湖南人出任关键角色;张小龙(微信)、宿华(快手)、姚劲波(58同城)、唐岩(陌陌)、熊晓鸽(IDG资本)等互联网湘军,占据了社交与短视频版图的半壁江山;李泽湘(大疆)、汪建(华大基因)、周群飞(蓝思科技)则分别在硬科技、生命科学、精密制造赛道书写创业传奇(见图8)。与此同时,湖南年创劳务收入5000亿元以上、农村劳动力转移就业总规模达1697.7万人,这支历经市场淬炼的产业大军,正是返乡创业、承接产业转移的坚实基础。

图8:湖南人才外流与湘籍精英地图(扩展版)
第六,湖南正加速文化和科技、文化和旅游的深度融合。湖南是文化大省,“广电湘军”“出版湘军”“动漫湘军”享誉全国,长沙马栏山视频文创产业园(“中国V谷”)是全国重要的视频文创产业高地,“文化+科技”正催生数字文创新业态;世界自然遗产张家界、红色圣地韶山、历史文化名城凤凰、五岳之南岳衡山等文旅资源交相辉映。文化与科技的深度融合,不仅是一个千亿级的消费市场,更是以工业设计、品牌塑造、数字营销赋能制造业、提升产品附加值的软实力——这正是湖南从“制造”走向“智造”“创造”的文化支撑。
这六个方面——战略定位、产业基础、区域格局、科教人才、企业家群体、文化科技融合——互为支撑、彼此呼应,共同回答了一个根本问题:湖南能不能在高质量发展的新阶段继续走在前列?答案是肯定的——湖南既有潜力,也有能力。潜力,是这些尚未充分释放的资源禀赋;能力,是将其高效配置、转化为现实竞争力的制度与行动。浮云遮不住日月,湖南长期向好的根基与奋起的决心,正是高质量发展新征程上最可依凭的“日月之光”。
五、奋楫扬帆:从“观念自信”迈向“结构自信”
“再论”之于“初论”,区别不在于要不要自信,而在于在怎样的时代坐标上自信。二十年前,我们要破除的是“湖南人不会搞经济”的心理阴影,实现从“政治自信、军事自信”向“经济自信”的观念转换;其要义,凝为一句“心态影响观念,观念引导思路,思路决定出路”,也凝为一句“不超速发展,就只能超速落后”。二十年后,这两句话依然是湖南的座右铭——但在人工智能等新技术革命驱动的高质量发展阶段,它们的落点必须升级:湖南人要充满的,不再只是“敢不敢搞经济”的观念自信,更是“会不会转结构、改制度”的结构自信与制度自信。
“二十年答卷”给出答案,湖南的问题从来不是“没有增长”;“浮云之辨”说明,2026年上半年2.7%的增速,不应被简单解读为“经济失速”的信号,而应被视为旧增长模式“续航力耗尽”的终局确认——在这个意义上,2.7%是湖南经济发展史上的一个临界时刻,它迫使全省上下在压力下,真正开始构建新的增长逻辑;湖南并不缺乏战略定位、产业基础、科教人才与企业家群体,缺的只是把它们高效配置起来的制度生态。
当要素驱动型增长的“低垂果实”被采摘殆尽,经济增长的核心引擎必须从“资源的投入量”切换到“制度的质量”——一个地区经济发展的上限,越来越不取决于其拥有的资源禀赋,而取决于其制度设计能否高效配置那些资源。未来五到十年的改革清单是漫长而艰难的:财政支出结构的重塑、园区差异化重组、债务化解与存量资产盘活、人才回流通道的制度建设、科技成果转化生态的培育、干部考核体系的根本性改革——每一项都涉及深层次的利益格局调整和制度惯性突破。
因此,在新技术革命驱动的高质量发展阶段,湖南人的经济自信,必须落到三个层面。
于政府,是一种刀刃向内、敢于打破制度惯性的改革自信。转轨成败的关键,不在于是否制定了漂亮的规划文件,而在于是否有勇气打破那些曾经为湖南带来增长、如今却形成拖累的制度惯性——无论是财政纪律、政绩考核,还是产业组织、人才政策。把“一带一部”的区位势能转化为承接的制度动能,把“三高四新”的美好蓝图转化为园区差异化重组、债务化解、成果转化生态等一项项可落地的改革。
于企业家群体,是一种敢闯敢试、敢为人先的创业自信。500万在粤湘籍人口、140余位湘籍两院院士,华为从芯片到操作系统的湘籍骨干,张小龙、宿华、姚劲波等互联网湘军,早已用行动证明:湖南人的创新基因与创业精神,从来都在。今天要做的,是承接大湾区制造后端、算力西迁,在人工智能、生命工程、量子科技、前沿材料、未来能源五大特色赛道上塑造不可替代性,把“隐性资产”转化为本土产业竞争力。
于广大群众,是一种把发展成果落到实处的民生自信。经济自信,归根到底是人民的自信。以就业友好型产业政策托住饭碗,以再培训与岗位转移衔接防范AI“替代螺旋”、化解“资历断崖”,以财政转移支付托底弥合收入分化,让682万脱贫群众、7300万湖湘儿女在转型阵痛中依然拥有实实在在的获得感——这样的自信,才是有根的自信。
这三个层面的自信,落到行动上,就是民生保障“托底”与产业转型升级“突围”的双轨并行:托底稳住的是转型期的民心与底线,突围打开的是长远期的空间与后劲。
“十五五”时期(2026—2030年),湖南能否成功完成这一制度性转轨,将决定这个拥有7300万人口的中部大省在下一个十年的经济版图中所处的位置。我们坚信,基于湖南的资源禀赋、区位优势、产业基础与人才技术,只要政府、企业家群体、广大群众三个层面同向发力、充满经济自信,湖南经济就完全有信心、有条件在“十五五”期间重新回到全国前十位,并在此后走得更加稳健、更加自信。
不畏浮云遮望眼,敢教日月换新天,这从来就是湖南人基因深处的勇毅与自信。
附注:本文数据来源包括国家统计局及湖南省历年统计公报(含2024年预算执行情况与2025年预算草案报告、2025年统计公报)、湖南省统计局2026年上半年经济运行情况、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
来源:红网
作者:朱有志 肖卫
编辑:陈晓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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