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我的爷爷老红军邱延明
□邱伟
小时候,我是有些怕爷爷的。
在我的童年记忆里,爷爷总是沉默寡言,像一座生着青苔的旧石碑,立在湘钢耐火材料厂老家属区的那栋红砖房里。他最让人敬畏的,是那只右眼。黑眼珠稍稍偏向外侧,好像总在往旁边看,与左眼端端正正停在正中的黑眼珠不一样。每次全家围在一起吃饭,他偶尔会因为低头而侧过脸,那只偏向外侧的黑眼珠便显得更加明显。年幼的我根本不敢直视他,总觉得爷爷的目光像是在看着别处,又像是藏着什么我说不清的东西。
爷爷对我也严格。小时候摔跤磕破了膝盖,受了委屈掉眼泪,他很少安慰,只会说一句:“男子汉,要坚强。哭,能顶什么用?”
那时候,我不懂这句话。甚至觉得,爷爷是个没有温度的铁石心肠。
直到我上了初中,父亲才在一个微雨的黄昏,指着爷爷挂在墙上、已经褪色的旧军装,向我揭开了那个缠绕我整个童年的谜团。
“你爷爷的右眼,是在长征路上被打瞎的。”父亲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我的心上。
我这才第一次知道,那只让我害怕了许多年的眼睛,原来藏着一段我从未真正走近的历史。

邱延明在军队时的照片。
爷爷本名邱延明,1912年2月,出生在湖南省攸县黄丰桥燕山桃源冲一个贫苦的农民家庭。父亲告诉我,爷爷年轻时是个硬骨头,他少年时期参加革命,此后加入中国共产党、进入红军队伍,当过机枪手、班长、排长。后来,他跟随部队走上长征路。
爷爷很少向晚辈细说战争。有一次爷爷喝了一点米酒,借着酒劲,他同父亲讲起了1934年4月的沙市伏击战。
那一年,红军在江西永新沙市设伏,爷爷当时是一名机枪手。为了占据伏击高点,他抱着重机枪在泥泞的山路上攀爬。当国民党军进入伏击圈时,爷爷率先扣动了扳机,枪法神准,打得敌人抬不起头。可就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一颗子弹穿透了他的手臂,鲜血汩汩地往外涌。
“你爷爷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父亲比划着说,“他随手撕下衣袖,胡乱缠了两圈,咬着牙继续飞奔到火力点,硬是把敌人压了回去。”那一仗,红军全歼了敌人一个旅,毙伤敌600余人,俘虏1000余人。
1935年,爷爷随军踏上了二万五千里长征的征途。他历任班长、排长、机枪排长,手里的重机枪,成了他最亲密的战友。
关于爷爷失去右眼的具体场景,父亲也是后来听老战友回忆才拼凑完整的。那是在长征途中的一场遭遇战,敌人的流弹像密雨般飞来。爷爷正趴在掩体后指挥机枪排压制敌人,一发子弹擦着他的右眼飞过,瞬间血肉模糊。卫生员冲上来要给他包扎,他却一把推开,用仅剩的左眼死死盯着前方,嘶哑着嗓子吼道:“别管我!机枪不能停!”
就是在那一天,爷爷永远失去了右眼。但他保住了阵地,也保住了战友们的命。
长征结束后,爷爷装上了义眼。可那时的义眼技术有限,黑眼珠的位置不够精准,便成了我童年记忆里那只“总在看向别处”的眼睛。
小时候,我只看见了它的不同。长大以后才知道,一个人的身体,有时也是一部历史。
爷爷还讲过一次过雪山的经历。
“那山,高得连鸟都飞不过去。”爷爷曾这样形容。过雪山时,作为机枪排长,爷爷和两名战士抬着一挺重机枪艰难跋涉。草鞋早就被冰雪裹得梆硬,脚冻得像两块失去知觉的木头,每迈出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一名年轻战士脚底打滑,身体猛地向下坠去。那是一处悬崖,如果连人带枪摔下去,绝无生还的可能。
“别慌!稳住脚下,一定要站稳!”爷爷作为领头人,强压着心底的恐惧,用尽全身力气稳住重心,死死拽住战友的绑腿。在那生死悬于一线的瞬间,三个人咬紧牙关,硬生生地在悬崖边缘稳住了身形。最终,他们化险为夷,保住了三条命,也保住了那挺重机枪。

邱延明(前排左二)参加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50周年活动。
事情说起来,不过几句话。但后来我越来越记得这个细节。长征为什么能够走到最后?一个人或许可以咬牙走十里、百里,可一支队伍为什么能够在围追堵截、缺衣少食甚至不断牺牲的情况下,一直向前?
仅仅用“坚强”两个字,其实还不足以解释他们走过的路。
看起来,长征是一支队伍在行军。往深处看,其实是一个人托着另一个人,一群人托着另一群人。信仰、责任、以及战友之间的相互支撑,让许多个普通人汇成了一支能够翻山越岭的队伍。
这或许也是我后来重新理解爷爷的钥匙。

邱延明和家人在一起。
长征结束后,他又经历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新中国成立后,他离开部队回到地方工作。身份换了,生活也安定下来,但战争年代留下的一些习惯始终没有变。
他舍不得扔任何一件旧军装,哪怕领口磨破了、袖口起了毛边,也要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底。他有一个上了锁的小木匣,里面珍藏着几枚勋章和几块褪色的红布条。小时候我曾好奇地想打开看看,却被他严厉地喝止。后来我才明白,那不是普通的物件,那是他用一只眼睛和无数战友的生命换来的信仰。
1994年,爷爷去世。爷爷临终前,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他用那只完好的左眼,久久地凝视着守在床边的父亲和我。他没有留下任何关于财产或后事的交代,只是用枯瘦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胸口,然后指了指墙上那件旧军装。
那一刻,我突然懂了爷爷那句无声嘱托的真正含义。他不是不爱我们,他只是把最深沉的爱,化作了对后辈最严苛的期许。他怕我们生在和平年代,忘了来时的路,忘了那些在雪山草地里倒下的年轻生命,忘了这太平盛世是用怎样的代价换来的。
如今,爷爷已经离开我们三十多年了。那只偏向外侧的黑眼珠,成了我生命中最深刻的印记。
每当生活中遇到挫折,或是想要退缩抱怨时,我的眼前总会浮现出爷爷在悬崖边死死拽住战友绑腿的画面,总会想起他在枪林弹雨中撕下衣袖包扎伤口的决绝。那只眼睛,仿佛穿越了九十年的时光,提醒着我,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能丢掉骨子里的那份坚韧与担当。
2026年,是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九十年前,无数像爷爷一样的红军战士,用血肉之躯丈量了二万五千里的漫漫征途,用信仰和生命铸就了伟大的长征精神。九十年后的今天,硝烟早已散去,雪山草地也换了新颜,但长征精神从未远去。
它不在博物馆的玻璃展柜里,也不在泛黄的历史教科书中。它就在爷爷那只望向远方的眼睛里,在他临终前敲击胸口的指尖上,在每一个平凡岗位上默默坚守、迎难而上的普通人心中。
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长征路,每一代人都要走好自己的长征路。
我们或许不需要抬着重机枪翻越雪山,也不必在枪林弹雨中守住阵地。但同样需要我们在面对时代的洪流时,稳住脚下的每一步;在面对困难与诱惑时,守住心中的信仰与底线。
小时候,我总觉得爷爷那只眼睛望向别处。
长大以后,我常常觉得,它其实一直望向很远的地方。
那里有他走过的山河,有没有走出雪山草地的战友,有一个年轻红军曾经相信并为之奋斗的未来,也有后来出生、从未经历过战争的我们。
(作者系老红军邱延明孙子,2009年毕业于湖南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
来源:红网
作者:邱伟
编辑:姜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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