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恋 (湖南农业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硕士研究生)□严卿 (湖南农业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
2025年12月,湖南出台《关于建设年轻人友好省份的实施意见》,将其列为“十五五”时期经济社会发展重点,系统部署就业、创业、生活、成长“四个友好”行动,构建“就业有门、创业有路、落脚有房、成长有伴”的社会生态。这一战略转向的实质,是从劳动力商品空间输出转向劳动力素质在地培育。当前人力资本研究多沿袭全国或东部经验,对中部省份“输出—积累—回流”的转换机理观察有限;“投资于人”常被窄化为教育投入,忽略劳动力再生产全过程的条件保障。以湖南为样本,梳理从“火车票”到“邀请函”的变迁,可为理解内陆增长动力转换提供本土化视角。
“孔雀东南飞”:人才流动的历史辩证法
湖南人“孔雀东南飞”的现象,根植于中国改革开放以来区域发展不平衡的宏观背景。20世纪80年代,东南沿海地区率先开放,形成了对劳动力的强大需求。湖南作为内陆省份,大量剩余劳动力自发流向沿海,是90年代以来市场机制要素配置的理性选择。这张“火车票”,既是谋生的现实需要,也是时代赋予普通人的机会窗口。
从历史发展来看,湖南的劳动力输出产生了复杂而深远的影响。一方面,数百万湖南年轻人参与并支撑了珠三角的快速工业化,为改革开放先行区提供了不可或缺的劳动力要素;另一方面,劳务收入持续回流,改善了千百万家庭的生计条件,也为湖南积累了早期的储蓄基础。更重要的是,大量人员在沿海地区学习了先进的管理经验和技术规则,形成了宝贵的人力资本储备。相当一部分人才回流后成为本地民营经济和产业升级的重要推动力量。同时女性劳动力在外出务工过程中获得了经济独立与职业成长,但同时承担了家庭照料、生育养育等劳动力再生产责任,凸显了传统模式下劳动力再生产的个体化、家庭化特征。
湖南今天的战略转向,一定程度上离不开其长期劳动力流动所积累起来的人才回流效应与劳务收入所带来的民生及市场基础。在马克思主义历史辩证法视野中,人口的流入与流出之间存在着动态的辩证张力。这种张力的实质,是“失”与“得”在历史过程中的相互转化:人才外流看似是存量的暂时减少,却恰好在流动中积蓄了回流的人力资本与创业势能;局部的非均衡恰恰孕育着更高层次再均衡的条件。换言之,“火车票”所承载的劳动力流动,不仅是空间位置的迁移,更是劳动能力的磨砺与增值。这种转化,正是“物”的生产力积累向“人”的发展条件过渡的历史前奏。
“投资于物”与“投资于人”:省域经济发展的逻辑转换
从“输出劳动力”转向“投资于年轻人”,并非单纯的政策善意,而是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的必然要求。《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明确提出,坚持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特定时期湖南的“火车票模式”使劳动力培养成本多由本地承担,而大部分经济收益在外地实现。当本地产业积累到一定程度后,这种空间上的成本与收益分离便难以为继。
“投资于人”区别于传统的“投资于物”,是以人的全生命周期发展为核心,通过教育、技能、就业、生活、家庭等多元化投入,提升人力资本质量,以此作为经济增长的核心动力。湖南之所以能够启动这一战略转向,根本前提是产业资本积累达到了一个关键节点。经过“十三五”以来持续十余年的投入,湖南形成了相当规模的先进制造业集群,工程机械、轨道交通等产业具备了全国性乃至全球性竞争力。这意味着湖南不再是 “有人无物”的内陆省份,而是具备了能够吸纳和承载人力资本的产业底盘。舍此,“投资于人”就会变成无源之水,年轻人留下来无事可做,再多政策优惠也难以持久。
然而仅有物质基础还不够。从“输出劳动力”到“积累人力资本”,本质上是对区域发展动力的重新校准。工业化早期依赖劳动力数量,后期则更依赖人力资本质量与全要素生产率。谁能帮助年轻人在本地完成技能积累、职业成长和家庭扎根,谁就赢得下一阶段竞争的核心资产。这一转向还回应了劳动力再生产的深层逻辑——再生产不仅包括个体技能维持,更涉及家庭照料、子女教育、社会交往等生活全链条的在地化。尤其对青年女性群体,她们承担着家庭与社会双重责任,真正“友好”的省份需在就业公平、生育支持与职业发展间提供结构性制度衔接。湖南政策虽未明确打出“性别”视角,但“生活友好”与“成长友好”的提出,恰为这一隐性维度预留了制度接口。
当然,这一跃迁面临最突出的深层张力是人力资本供给与产业需求的结构性错配。“投资于人”不能止于增加投入,必须推动劳动力再生产体系与产业升级动态适配。这一适配的难度,正是湖南须啃下的硬骨头——这意味着“火车票”式的个体奋斗叙事正被“邀请函”式的制度供给替代,其成效取决于物质资本与人力资本能否在新产业格局中达致新的平衡。
战略深化的双重命题:社会生态的系统性与发展空间的均衡性
湖南建设年轻人友好省份的探索已取得阶段性成效,但它远未是一份宣告完成的“终极成绩单”,而是一场仍在展开的“进行时考卷”。“投资于人”从政策文本转化为社会现实,需要在持续回应社会问题中进一步破解深层矛盾。
第一个命题是:如何将分散的政策供给整合为有机的青年发展生态?政策可以发文件、设基金、建驿站。但年轻人决定是否留下,往往不是基于对单一具体政策的理性评估,而是基于一种整体性的感知:能否体面生活、有盼头工作、安心成家。这正是劳动力再生产理论所强调的:劳动力再生产不仅包括劳动者体力和脑力的恢复,更包括家庭养育、代际延续等维持和延续劳动力供给的全过程条件。这意味着湖南应逐步将已有的“人才新政”从单项奖补升级为系统集成,例如建立“青年发展指数”监测体系,将住房保障、通勤便利、公共托育、职业再教育等纳入统一的评估框架,推动各部门政策从“物理叠加”走向“生化反应”,提供比单项政策叠加更为关键的良性社会生态支持。
第二个命题是:如何避免“年轻人友好”成为省会的专属红利?人的发展是每一个人的发展,而不仅仅是核心城市居民的发展。无论是“孔雀东南飞”还是“迁入省内中心城市”,大部分流动人口的“根”仍在县城和乡村。若进不了省会又在本地找不到像样工作,南下的火车票仍是现实选择。目前,湖南相当一部分县域面临人才净流出的压力,这表明“投资于人”战略在空间维度上存在显著落差。破解空间失衡的路径,关键在于建立省市县三级联动的人才政策传导机制,将省会平台效应通过“远程协作”“技能培训下乡”等方式向县域辐射,鼓励其围绕特色农业、文旅融合、承接产业转移等形成差异化的人才吸附力。县域留住人的关键不在于资源禀赋的先天差异,并无统一的“标准答案”,而在于能否立足自身禀赋精准施策,因地制宜地培育产业生态,将省级政策资源向县域有效延伸。倘若没有县域层面的突破,“投资于人”就可能沦为一种城市精英主义的政策取向。
从“火车票”到“邀请函”,湖南的这一转变不是对历史的否定,而是历史螺旋式上升的辩证运动及对这一进程的历史自觉和历史主动。正如湖南省委书记沈晓明所强调的:“湖南建设年轻人友好省份,不是权宜之计,而是长远选择。”检验这场转型成败的标准,不是文件数量或政策密度,而是一个朴素而根本的尺度:当湖南年轻人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是否觉得留在湘江两岸比买一张南下车票更有奔头。
来源:红网
作者:刘恋 严卿
编辑:张广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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