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起义旧址前，彭德怀横刀立马的铜像。

□郭兴义

风雷起平江，威震湘鄂赣。1928年7月22日，彭德怀、滕代远、黄公略等共产党人发动了平江起义，在中国革命史上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平江县走出了52位开国将军和近70名省部级干部。今年是平江起义98周年，我满怀敬意走进平江起义纪念馆，在馆藏的国家三级革命文物《平民读本》第三册展柜前，驻足良久。那泛黄的纸页，长21.4厘米、宽13.8厘米的《平民读本》静静地躺在展柜里，像一位沉默的见证者，诉说着近百年前湘鄂赣边区工农觉醒的怒潮。

《平民读本》全套四册，作者李六如。凝视着这本书，我不禁追问：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在暗夜里点燃了这样的思想火种？带着这样的疑问，我驱车前往平江加义镇泊头村，去汨罗江畔的湾里大屋追寻李六如的足迹。

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李六如故居占地6000余平方米，有64间房，24个天井。这里不但是李六如的出生地，还是他变卖家产、兴办教育、启迪民智的起点。参观展览才知道，李六如是开辟党领导下的红色财政、税务、银行、关税工作的革命先驱，是新中国检察工作的主要奠基人之一。

1921年冬，李六如经毛泽东等人介绍加入中国共产党，成为平江县乃至岳阳地区最早的共产党员之一。1937年10月，李六如和妻子王美兰辗转到达延安后，被任命为毛泽东办公室秘书长，不久还兼任延安行政学院代院长，其妻任毛办秘书处干事。

1921年，时任中共湖南支部书记的毛泽东两次到安源考察后，创办了第一所路矿工人补习夜校。面对入学的人越来越多，编写一套既能扫盲又能进行马克思主义初步教育的识字教材成为当务之急。经反复思量，毛泽东将编写教材的任务交给了时任中共湘区委员会文委委员的李六如。

“这里简直就是人间炼狱！”1922年春，李六如接到任务后，到安源矿区多次下井体验煤矿工人生活，他看到了安源13000余名工人潜在的力量，坚定了通过教育改变工人们悲苦境地的决心。在李六如废寝忘食的努力下，《平民读本》顺利编撰完成，前三册于1922年10月出版，次年5月第四册问世。该读本除了成为安源路矿工人补习夜校的教材外，更在湘、鄂、赣、粤等省发行量很大，到1924年3月已经再版4次。正是这本看似不起眼的小书，在平江、安源等地的夜校里，成了唤醒千万工农的第一声号角。

捧着《平民读本》，指尖划过那些朴实的文字，我仿佛触碰到了那段滚烫的创作历程，看到了那星火燎原。

《平民读本》是思想觉醒的“点火器”。该读本多半是为年长或成年之男女失学平民而编，凡日常应用之斧凿犁耙叔侄姑嫂等字都活用于叙事言理之中，书中《做事》一课直言“不劳而食者是寄生虫”，特别是宣传了马克思主义的初步知识和俄国十月革命内容，用工农生活实例和浅显的文字，阐明了“劳动创造世界”“人民群众是历史的创造者”这一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20世纪20年代的平江，大部分工农群众目不识丁，受压榨却不知根源。正是这本书，让平江籍青年及千万工农第一次读懂“为什么穷、为什么要革命”，实现了灌输常识、启发思想、提倡劳动的初衷，点燃了马克思主义的星火。

《平民读本》是群众基础的“铺路石”。该读本很重视“改良社会恶习惯”，宣传戒烟酒，禁牌赌，反对包办婚姻，提倡破除迷信。《科学》一课破除迷信、讲唯物，通过解释工人的“工资”，资本家的“利润”，地主的“地租”，高利贷者的“借贷”等课文，揭示了工农遭受剥削的秘密。1923年平江成立平民教育促进会，全县大办农民夜校。1927年4月，平江建立了二十区农民协会和200多个乡农民协会。1928年3月，二十万农军在识字明理中攒起了“三月扑城”的怒涛，虽受挫却震动湘鄂赣，也为平江起义、建立红五军夯实了不可撼动的群众基础。

《平民读本》是文武互补的“先声曲”。该读本文字通俗，说理透彻，内容丰富，包括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诸如历史、地理、化学、生物、文化、教育、卫生及工农日常有关的科学知识都有介绍。参观李六如故居时，讲解员说这老屋是岳阳地区第一个农村党支部的所在地；而纪念馆里告诉我们，平江起义是武装反抗的雷霆一击。两者相隔不过数十里、数年光景，却揭示了一个铁律：思想启蒙永远是武装斗争的先导。《平民读本》不直接指挥打仗，但它解决了“为谁当兵、为谁打仗”的源头问题；先有纸页上的觉醒，后有战场上的决绝。

“李老编写的《平民读本》是湖南地区党组织较早传播马克思主义的通俗读物，是湘区党委从事工人运动，向工人阶级进行马克思主义启蒙教育的好教材。我们参加革命时都受了他很深的影响。”第一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副秘书长吴克坚（平江人）和中国军事科学院顾问钟期光（平江人，1955年被授予上将军衔）等老一辈革命家曾这样说。

惊雷虽远，书香犹存。我站在天岳书院门前，如今是平江起义旧址，彭德怀横刀立马的铜像巍然矗立。1928年7月22日，就在这片操场上，800勇士颈系红带誓师起义，红旗猎猎刺破了反动统治的长夜。此刻再看书院正门“天经地纬，岳峙渊渟”的石刻，忽然读懂了另一种深意：平江起义的风云见证着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而《平民读本》跨越近百年却依旧滚烫，让墨香透过岁月告诉我们，思想的根基有多深，军队的脊梁就有多硬。